專家才能談能源?假的! 烏特列支市民能源對話除迷障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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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才能談能源?假的! 烏特列支市民能源對話除迷障

2016年08月18日
作者:賴慧玲(荷蘭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學博士班)
編按:市民能源計畫不是最終政策,而是擬定政策的第一步。而城市對話只是一項工具,只是能源轉型過程中的一環。另一個重點,是有後續追蹤機制,讓民眾可以參與在後續落實能源議程的工作上。
「閃開,讓專業的來!」是許多人對能源議題的第一印象。尖峰負載、備轉容量、備用容量、初級能源消費、能源密集度、需量反應、平均裝置成本、併聯發電、躉購費率…各種抽象拗口的專有名詞,不只在「專家」們之間爭執不休,也讓許多民眾對能源的公共討論望之卻步。面對能源政策的討論,「不專業的」民眾真的插不上話,只能一旁洗洗睡嗎?
荷蘭烏特列支運輸、能源與環境副市長蘿特·范·何冬克 (Lot van Hooijdonk)並不這麼認為。為了落實能源民主和了解民眾的看法,出身自民間環保體的她打破慣例,在政策規劃的一開始就讓市民引領城市能源轉型的討論。
本文接續之前的報導,採訪兩位參與民眾,進一步從市民觀點分享烏特列支市民推動城市能源轉型的省思與經驗。

這次165位參與能源城市對話的烏特列支居民頭像。圖片來源:能源計畫簡報

打破民眾不參與的迷思

「有些人對民眾參與抱持負面的想法,認為民眾一無所知或毫無興趣。但我的經驗卻與這些迷思截然不同,完全是正面的。」

說這句話的,是荷蘭烏特列支市民威卻·喬登斯 (Wicher Jordens)。去年春天,他和其他164位市民被隨機抽選而出,應市政府的邀約,參加了為期三個週六的「能源城市對話」(stadsgesprek energie),共同討論和擬定城市能源轉型的計畫藍圖。


烏特列支市民威卻·喬登斯是烏特列支大學環境與社會科學系畢業生,擁有自然科學、永續企業及創新碩士學位,很早便立志從事永續相關工作,目前在一家能源及永續顧問公司工作。圖片來源:DeStadUtrecht.nl

為了讓民眾有效地參與在能源對話之中,烏特列支市府團隊與知名氣候與能源顧問公司Ecofys合作,精心設計了三天的進階討論活動,在過程中提供各種簡明的能源相關資訊,幫助市民從天馬行空的腦力激盪,聚焦到具體可行的計畫細節,最後彙整出一份完整的市民能源計畫。

在這個獨特的過程,28 歲的市民尼爾斯·阿列博萊瑟 (Niels Alebregtse) 觀察到,只要提供適當的能源基本資訊和專家諮詢服務,來自不同年齡、性別、教育和社會背景的參與者就會開始對生冷的能源議題產生共鳴,充滿熱情且有效率地參與在討論中

「市民對話的優點之一是參與者都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來自烏特列支,都在為了讓烏特列支更美好而努力。」他說。這個共通點使彼此陌生的市民們能快速產生連結,展開對話。

烏特列支市民的熱忱和投入,也讓在場的專家刮目相看。擔任活動「啟發人」的烏特列支應用科技大學教授伊沃·歐佩斯特騰 (Ivo Opstelten) 便驚喜地發現整體市民的參與度很高,而且部分民眾的能源知識相當豐富。

另外一位能源專家,Ecofys 主要承辦人之一大衛·德·亞荷 (David de Jager)也不約而同指出,即便是一開始是為了車馬費而出席的民眾,受到現場氣氛感染後也非常投入參與在討論之中。能源知識較高的民眾,例如擁有永續相關背景的喬登斯,會主動在討論中為其他民眾解惑。而能源背景闕如的民眾可以提出具有創意、打破技術思維的點子,為能源政策帶入社會實踐與文化層次的思考。

和阿列博萊瑟一樣,兩位專家都認為市民的能源對話讓他們深受鼓舞和啟發。

論而不辯 用共識取代衝突

但另一方面,歐特佩斯騰教授也發現對話過程中,存在一些對能源轉型的錯誤迷思。這些迷思往往建立在參與者過往個人有限的經驗,與最新的研究發展脫節。

他認為,就這個層面來說,要把一些知識帶進討論桌並不容易。一來,能源專家需要具備良好的溝通能力,將複雜抽象的專業知識以讓70歲阿嬤或7、8歲小孩聽得懂的方式解說。二來,在有限的時間之下,即便有機會可以更進一步討論,也只能針對一些議題釐清,沒有時間一一解釋哪些信念為真、哪些是迷思、迷思又從哪來。

但他也點出,能源城市對話的本質,並不是針對「哪個說法才對」進行爭辯,也不是為了「讓真理越辯越明」而設計。

相反的,對話過程中必然伴隨著誤解與衝突,重點是如何跨越這些難解而必然的衝突,有效地得出最佳的行動方案。

關於處理意見分歧的機制,阿列博萊瑟就自身參與的經驗提出幾點方向。

首先,好的活動總主持人非常重要。烏特列支市府特別向專司公民會議主持的機構 KaapZ 聘請一位擁有 25 年豐富經驗的專家擔任總主持人,是讓討論有效進行的關鍵之一。他能扮演調停的角色,在清楚地指引活動進行方式時,提醒市民先擱置敏感的爭議(如風機),把焦點放在有共識的地方,並尊重彼此都有貢獻討論的同等權利。

此外,時間限制也能讓對話更有效推展。

「我們被分成許多小組,每個小組也有各自的主持人,而每個時段又夠短,所以每個人都有意識地保持敏銳簡要的發言,好讓每個議題能在短時間內獲得討論,讓會議順利進行下去。例如,當有人對某些議題有強烈的個人主張時,其他人會提議擱置,轉而討論其他題目,因為這個議題很明顯地非常敏感。」

團隊分工的模式也讓成員能夠放心地擱置爭議。由於有許多不同小組同時進行討論,如果某一組出現爭議,無法就這個題目進一步討論下去,也有其他小組可以討論出很棒的想法。

這些討論的成果最後由 Ecofys 的專家彙整撰寫成「市民能源計畫」。阿列博萊瑟認為他們的表現非常出色,不只讓計畫書內容忠於討論原貌,同時更進一步列舉數字,將較受歡迎的意見延伸發展,也讓內容更具體。

對話只是公民參與的開始

要在三個整天就討論出可行的能源政策,挑戰相當高。因此烏特列支市府並沒有將市民能源計畫照單全收,而是重新思考一遍,另外擬定一份「市政府能源計畫詮釋書」作為實際施政的方向。

「對我來說,市政府很明顯無法讓200位市民決定未來15年內的城市能源發展。所以能源城市對話只是作為墊腳石 (stepping stone),讓市府了解哪些提案獲得較多的民意支持。」阿列博萊瑟務實地表示。

換言之,市民能源計畫不是最終政策,而是擬定政策的第一步。他認為,在對話一開始就讓民眾認清市民能源計畫在決策過程中的定位,相當重要。

歐特佩斯騰教授也指出,城市對話只是一項工具,只是能源轉型過程中的一環。

「另一個重點,是有後續追蹤機制,讓民眾可以參與在後續落實能源議程的工作上,讓民眾持續獲得激勵 (motivated),民眾也需要一些成果來肯定他們的努力。」

烏特列支市府的公民參與,並沒有止於市民能源計畫的討論。由於在城市對話中表現特別積極,喬登斯和阿列博萊瑟除了持續透過市府電子報掌握政策最新發展之外,也獲市府之邀,加入後續能源政策擬定的過程中。

他們代表參與民眾,出席市議會審查市府能源政策的聽證會 (council hearing),向議員證實能源計畫忠於城市對話的內容,此外,他們也各自受邀參與在市府與能源相關業者為主的數場「能源即興構想會」(Jamsessie energie),向能源業者發表市民能源計畫,並一同討論哪些部分可以由能源業者執行。

兩人都不約而同認為這些經驗非常正面和有趣,也可以學習到很多能源相關知識,但市府應該在執行進度與後續追蹤的機制上再加把勁,包括向公民揭露如何落實、何時完成等等。儘管如此,他們對市府團隊推動能源民主的用心和成就仍然讚譽有加。

融入在地特色的民主對話

在過往,能源政策往往是由技術官僚、產業代表、能源專家與政治人物等少數人來決定,廣大的市井小民雖然貴為能源消費者 (和部分生產者),卻只能在決策末端被動地接受他人的安排。

烏特列支的能源城市對話卻反其道而行:市政府與能源專家退居幕後,用行政與能源專業打造出一套有效而細緻的公民參與設計與支援,讓大多數沒有能源相關背景、抽籤隨機選出的「烏合之眾」也能深入討論城市的能源願景。

透過這樣的過程,「不專業」民眾不再只能被動地接受專家意見,或在決策過程中作壁上觀。透過細緻的對話過程,他們搖身一變成為能源計畫的領頭羊,也是市府推動能源轉型最堅強的後盾。

阿列博萊瑟認為,能源城市對話最特別的成就便是「民主程序」本身,因為能源政策將會對市民生活造成影響,市民的意見也更顯重要。

「感覺上,重點並不在於我們實際上會帶來什麼改變,而是我們用符合這座城市性格的方式完成這些計畫。」

他口中的烏特列支的特色包括「不打嘴砲的務實行動派」性格,以及「腳踏車和古老建築雲集的大學城」,這些特色也在最後一天的城市對話中被提出,融入在市民能源計畫中。

例如,城市裡有一些古老的建築,市民們不想為了達成碳中和 (carbon neutral) 的目標而把它們拆掉,所以要在其他部分加把勁、變得更「綠」,好讓市中心可以稍微比較「不綠」。這就是兼顧城市特色的做法。

「荷蘭作風就是一直討論,但不一定能夠產出行動方案。這三天的能源城市對話產量豐碩 (very productive),是很有效率的做法。」喬登斯也認為能源城市對話是公民參與政策規劃的良好示範。

他建議,城市對話本身就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民眾不需要因為對能源議題一無所知而妄自菲薄,「做就對了!」

「這是為自己的城市貢獻一點心力的契機,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吧!」

作者

賴慧玲

環境圈的雜食動物,練習當好一名研究者、記者和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