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資源困境中掙扎求存 世界最大氣候移民 寧夏進行中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水資源困境中掙扎求存 世界最大氣候移民 寧夏進行中

建立於 2017/02/09
作者:康寧(《澎湃新聞》記者)

從寧夏首府銀川出發,沿著京藏高速驅車向南駛進,顏色逐漸加深的黃土地出現在車窗外。地頭遠端肅靜的山脈下,時不時巨大的溝壑唐突地出現,將平坦的田埂割裂開來。有時,河谷上出現一座現代化的橋樑,但遠眺深陷的河床,卻尋不著流水的踪跡。田地裡,偶爾出現懶散的牧人蹲坐在一旁,守望著一群正在啃食荒草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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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十年來,西海固的平均氣溫已上升了1°C以上,且降雨量已減少,對已經稀缺的水資源造成了更大的壓力。圖片來源:康寧

那裡便是西海固,一個在中國地圖上找不到的名字,原是寧夏回族自治區中南部西吉海原、同心、原州、隆德涇源彭陽七個國家級貧困縣的統稱。它是西北地區最為貧瘠的干旱地之一。因深陷內陸而導致水汽難以到達,加上溫帶大陸性半乾旱氣候和水源奇缺的自然條件,西海固大部分地區生存條件極差。

近年來,全球氣候變化正在加劇西海固人對水的擔憂。雖然隨著中國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和中央政府多年來逐步加大的扶貧力度,如今的西海固早已不是人們刻板印像中「苦瘠甲天下」的黃土坡,但如何適應水困仍是令人憂心的事情。


西海固於寧夏的相對位置圖。圖片來源:澎派

缺水之憂

13歲的馬莉娜家住在西吉平峰鎮的李岔村。這個村子深陷在西海固黃土高原的丘陵溝壑地帶。對於她和她的家人來說,近年異常的天氣,似乎正在成為西海固的新常態。

這些年,西海固地區的降水普遍呈減少趨勢。據西吉縣氣象局統計,2016年1至7月份,西吉縣的一些地區降雨量較常年同期偏少6.9%至17.5%不等。這一年8月中上旬,氣溫達到了1961年以來最高值,而降水卻為同期最低,局地出現了大旱。為此,當地政府不得不採取了人工降雨的方式來補給降水。異常的天氣使當年馬鈴薯減產了10%。

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員許吟隆就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解釋:「氣候變暖不管在中國還是全球,都會導致未來降水總量增加,因為大氣變暖後加劇水循環。但是水的空間、時間分佈更加不均勻,加劇旱澇災害。由於氣溫升高導致地面水汽蒸發加劇,乾旱將變得更加嚴重。」

如果將西吉縣氣溫和降水的變化放到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這種氣候暖乾化的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加劇黃土高原的干旱缺水。自20世紀70年代末到21世紀初,西吉的年平均氣溫升高了1攝氏度之多。1950至2000年,這裡的年均降水量卻減少了100毫米左右。

經過科學家多年的研究論證,氣候暖乾化已經使黃土高原的土壤乾層分佈變廣,乾層缺水更加嚴重。這將是對農作物產量最致命的影響。

「今年沒下什麼雨,地裡收的馬鈴薯個頭都只有拳頭大。」馬莉娜站在自家的田裡,比劃道。馬鈴薯是促進西吉縣域經濟發展的支柱產業,在李岔村,村民除了種植胡麻、小秋雜糧以外,地裡最主要的農作物便是小麥和馬鈴薯。

馬莉娜的父親馬繼峰告訴記者,他家十幾畝地的馬鈴薯往年不僅能帶來一萬多元的收入,還能保住一家人一年主要的口糧。但今年,氣候異常導致馬鈴薯的成品不好,價格被壓到只剩四角五分一斤。

馬莉娜的同班同學安曉康和她住在同一個村子,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安曉康回憶起,村里的深溝裡原本流淌著一條小河,自己前年夏天還在這捉過蝌蚪,但現在站在田埂邊緣,他俯下身望去,在乾涸的河床上,卻已經遍尋不著水的踪影。

馬莉娜和安曉康家所在的高山莊在這條溝谷東面的山坡,在這裡打井,取到的水非咸即苦,很難見清泉。據西吉縣水務局的調查,當地的地下水溶解性總固體和硫酸鹽超過了國家生活飲用水標準的數倍。事實上,西吉縣內的水庫也多是不能供人飲用的「鹹水」。

「以前村子附近有好幾個這樣的泉眼,但現在少見了,這裡的水也變少了。」安曉康注視著從自己身旁經過,趕去喝水的牛群,若有所思地說道。


牛從水池取水飲用。圖片:康寧

存水、找水、引水

給炕添完牛糞回到屋子,馬莉娜往臉盆裡倒上了剛沒過盆底的水,洗了洗手。在她家放置臉盆的木架旁,擺著一隻儲水的塑料桶,家人會把用過的水倒進去,興許這還有別的用途。長期缺水讓這裡的人更懂得水來之不易。

馬莉娜家的日常生活用水需去老屋門前的水窖裡挑。儲蓄降雨來抵禦乾旱的日子是當地人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辦法。她家老屋的門旁有個半米長寬的蓄水池,一頭連接通往屋內的水槽,一頭連著水窖。每到雨天,地面和屋頂的雨水會順水槽水槽流入水窖,儲存起來供人畜使用。

在黃土高原乾旱地區,國家曾為推廣這種家庭集雨工程提供了充足的財政支持,政府出錢幫助村民修建水窖。打開水窖的蓋,裡面是沉澱後清澈的水。馬莉娜家的水窖能存二十立方水,除此之外,她家還有一口專供牲口用的三十立方米水窖和一口地裡的水窖。在外人眼中,三口水窖讓這個生活在水資源匱乏地區的家庭顯得頗為富裕。

2015年,安曉康的爺爺安建華給一部分種馬鈴薯的地裡蒙上了塑料膜。即使雨水少了些,那些蒙上了膜的地裡收穫的馬鈴薯個頭也還可觀。安建華想像著,如果能有更先進的引水方式,能把平日儲下來的水引到山上,一層層地灌溉梯田,那該有多好。又或者是,發展更適合的果樹或者藥材種植。

寧夏大學資源環境學院戴海龍在研究氣候變化對西吉縣農戶生計影響的論文中提及,當地「應擴大種植抗旱性強、水分利用效率高的農作物,增強農作物對缺水的適應能力,加大秋季作物的種植面積。」合理的農業佈局,科學的專業指導,或許能給勞作在乾旱田地裡的西海固人帶來多一點的收成。

西海固流傳著一些關於龍王喚雨的神話傳說。安曉康回憶起小時候聽村里老人們說的神話,「離李岔村二十公里的震湖里住著能呼風喚雨的白色蛟龍。」因此,舊時一些當地人遇到大旱天,總不忘祈求龍王能施恩降雨。有足夠的生活用水是西海固人世代的奢望。

現在,李岔村家家戶戶的院門口都立著一個自來水龍頭,水管旁壓著一塊刻著「寧夏西吉縣城鄉供水公司」的井蓋。據村民介紹,為此每戶人家向村政府交納了500元錢。水管已經安上許久,村民卻沒能用上自來水。李岔村的一位村官解釋,通水計劃深入山區的主體工程都已完工,但地勢複雜,仍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才能實現全面通水。

這位村官口中的「工程」指的是寧夏中南部城鄉飲水安全工程,耗資40億元。2016年10月8日,寧夏自治區政府在西吉毗鄰的原州區舉行了盛大的慶典儀式,宣告這項工程建成通水。

西吉縣水利局飲水辦的官員告訴記者,至今李岔村未能通水的原因很複雜,其中之一是由於2016年縣區整體乾旱少雨導致中莊水庫遲遲未能蓄足水量,就目前情況來看,僅供城區的蓄水都並不充足。他所提及的中莊水庫正是耗資2.3億修建的一座主調節水庫,也是實現和保障寧夏中南部城鄉飲水安全水源工程正常供水的「核心咽喉」工程。

將甘甜的涇河水引來缺水的西吉縣,通過水資源的空間調配可以解決乾旱地區暫時的水困。對於李岔村的村民來說,「南水北調」進山區值得期待,只是農戶院落前除了管道和蒙著灰層的水龍頭,始終未見有自來水流出。

安建華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水來。倘若十年前,當地人絕不敢相信有一天城裡人才能用上的自來水會來到這片山角旮旯。


村民依靠儲存在地下蓄水池中的雨水來獲得飲用水。圖片來源:康寧

把人搬走

除了引水工程之外,當地也試圖恢復自然的調節力。近十幾年來,寧夏自治區政府強制執行退耕還林使部分植被得以恢復,生態修復工程逐漸改變了黃土坡的面貌。

2003年5月1日,寧夏回族自治區開始在全境推行封山禁牧,成為全國首個實行全境封山禁牧的省區。自治區政府公佈的一份數據顯示,禁牧十年當地森林覆蓋率由不到10%提高到了12.8%,沙化土地淨減少79.5萬畝。

馬莉娜從抽屜裡取出一包塑膠袋裹好的照片,抽出了一張。那張照片是去年夏天在她家新房門前拍的。相比於此時屋外枯黃色的荒山,照片裡存著一派鬱鬱蔥蔥的景象。「這就是夏天的樣子,可好看呢!」她一手指著照片,帶著驕傲的神情說道。她家對面山坡的田地裡種著幾十株杏樹,一到夏季便綻放出翠綠的色彩。

借助自然的力量恢復生態似乎初見成效,但改變傳統的生產方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地的一些村民並不理解政府禁牧的用意。在偏僻的山坡上,還能瞧見放牧的人。

將人遷走也是另一種選擇。歷史上,寧夏自治區早在1983年起,就曾對西海固村民實施過四次政策性移民搬遷,騰出來的土地進行生態修復。

2011年5月6日,寧夏自治區人民政府頒布了《寧夏「十二五」中南部生態移民的規劃》。規劃指出,「包含西吉縣在內的9個寧夏中南部扶貧開發重點區縣處於我國半乾旱黃土高原向乾旱風沙區過渡的農牧交錯地帶,生態脆弱,自然災害頻繁,水土流失嚴重。由於中南部地區生態環境問題與貧困問題通常表現為相互制約、互為因果的關係,因此對生活在這一地區的農民實施搬遷,對恢復和保護生態環境具有重要的作用」。

因為這項生態移民政策,西吉縣一些村莊的村民搬遷到了寧夏北部靠近水源的地方生活。人走後,田地荒了,漫過成年人小腿肚的荒草在地裡肆意生長。一些廢棄多年的院落,已經長滿了灌叢。

相較而言,李岔村7.5平方公里面積,擁有耕地近5平方公里,地廣人稀,加上基礎設施相對齊全,所以,李岔村並沒有出現在寧夏自治區人民政府中南部生態移民的清單中。


一些村民寧願留下來而不搬遷。圖片來源:康寧

故土難離

李岔村的人想離開卻走不了,但有的人能遷走,卻不曾離開。

為了落實「生態移民」政策,讓村民盡快搬走,政府會在期限到達的時候把他們的房子推倒。寧夏移民局的一位官員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拆房子是為了不讓村民兩頭搖擺,一些移民在遷出地和遷入地兩頭生活,給人口管理和生態修復都帶來了困難。

生活在另一個村子的李有福就是這樣的人。他家生活的莊子被列在官方搬遷清單上。現在除了他家的院落,莊子其他的土屋都已經破敗不堪,有些被削去了屋頂,只留下斷壁殘垣。

李有福告訴記者,除了他和老伴,如今鄰里鄉親都搬去了政府規劃的移民村,往常沒有人會再來這裡。

「人總有份故土情,不願離開的。」李有福摩搓著佈滿繭子的雙手,面露尷尬,有些拘謹地說道。關於為什麼不搬走這件事,他不願解釋過多。

即使留下來生活孤獨清淡了些,離開卻需要更大的決心。李有福的老伴坐在一旁的土炕上,皺著眉頭小聲嘀咕著:「我都沒去過那個新村,坐不得車,那離家太遠了。」

她所指的新村是位於銀川市賀蘭縣的欣榮村,老兩口的鄰居如今都生活在那裡,他們不再種地和餵養牲口,過上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新的生活

從銀川市北邊出城驅車40分鐘,穿過一片平整的水田,就能到達賀蘭縣洪廣鎮的欣榮村。社區四四方方鋪陳開來,整齊劃一的平房,統一的白牆藍頂,街道上每隔十米是一盞太陽能路燈,文化廣場上佈置了健身器材。除了門牌號便於區分,每間院落幾乎有一樣的外觀。

住在三區的馬艷梅,一家人從西吉縣搬來欣榮村已經三年多了。當時,七口人遷來,他們領到了一套54平方米二室一廳的房子。

屋子的客廳不大,地板鋪上了乳白色的瓷磚。屋內除了沙發、茶几、電視這些必備品,靠裡的牆壁上還裝上了燒煤氣的暖氣管,牆上安裝著淨水器。馬艷梅形容自己是「過著城里人生活的農村人」。

「這裡交通方便,吃水方便。」馬艷梅對新的生活還算滿意,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老家了,親戚鄰里也都搬來了這裡。比起靠水窖生活,通到家裡的自來水方便許多。她家的院子裡擺放著一台雙筒半自動洗衣機,旁邊放著一盆剛洗好的衣物。每家平房的屋頂上都擺放著一台太陽能熱水器,她說:「在這洗澡很方便」。

參與生態移民計劃的村民有些沒有分到田地。在欣榮村的文化廣場附近,幾家小攤販支著貨架,在售賣水果、乾果和日常用品。兩排門面房開著各式小店,店主多數是搬遷來的村民。在一家水果攤前,一位中年男子坐在貨架邊抱怨道:「以前種四十畝地,養不少牲口,現在卻只能守著破攤子,什麼也乾不了。」

馬艷梅家幸運地分到了土地,總共面積不到兩畝。但在西吉縣的老家,她家曾經耕種著七十畝旱地,即使一年雨水不足,廣種薄收也能有一家人足夠的口糧。現在,政府統一將地承包給了企業規範種植,他們每年能拿到2000元左右的回報。

在欣榮村,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得花錢買,對於移民來這裡的西吉人,養活一家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外出打工。據媒體報導,欣榮村目前居民1.1萬餘人,全部是從固原市原州區、西吉縣搬遷而來的村民,在這當中外出打工的人員近3000人。


許多人從西吉被搬遷到首都銀川附近的新村欣榮村。圖片來源:康寧

留在西海固

現在,西海固很難看到正值壯年的青年人,留著老人在家種地、養牲口,到農忙時節有些青年人會趕回家幫忙。像馬莉娜和安曉康這個年紀的孩子,在農忙的時候,都會幫家里幹活。安曉康父親因車禍癱瘓,母親有嚴重的肝病,家裡沒有足夠的勞動力,他和哥哥安曉龍在課餘幾乎承擔了家裡最累的力氣活。安曉康指著探出綠色苗頭的冬麥,告訴我那就是他和哥哥一起種下的。

安曉康和安曉龍的成績離考上高中有很大差距。安建華在心裡籌劃著,如果哥倆考不上高中,就送安曉龍去學廚,把安曉康送去當兵。「等他們都走了,田就不種了,沒人了,這山坳坳裡沒法種。」安建華一邊抽著用稿紙剛卷好的煙,一邊看著電視說道。在老一輩人的心裡,這裡的年輕人似乎只有走出大山才能尋到未來。

安曉康家只有院子裡一口水窖。「這不是一口好窖」,窖裡儲的水渾濁不清,平日只用來給牲口飲用。每週,他和安曉龍離家前,都要拉一輛二輪車去李岔和潘家溝交界的泉眼運兩桶50公升的水回家,作為家人一周必備的飲用水。

2016年12月24日,夜裡下了一場冰粒子,安曉康覺得這不算一場雪。但天亮後,土坡路結凍後鋪著還未融化的冰粒子,特別滑。第二天便是周日,是村里念中學的孩子回校的日子,也是往常安曉康和安曉龍例行幫家里拉水的日子,可是結凍的路面卻讓原本步行三十分鐘就能抵達的取水路變得遙不可及。

如果有的選,安建華希望一家人可以搬去平坦靠近水源的地方,這樣的話,等孫子們離家了,不能乾重活的兒媳還能在城市邊緣找到輕鬆的活計掙錢。他不明白生態移民項目為什麼沒有選中李岔村。

※ 本文轉載自 中外對話 中國調適調查系列第三篇。這份特別報告關於政府正在寧夏省進行的大規模遷移項目,是世界上最大的「氣候移民」運動之一,進行了幾個星期,報告者在此期間在村里與留下來的居民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