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現場感應】變色的黃昏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沈思:現場感應】變色的黃昏

建立於 1984/03/22
作者:楊憲宏

「反正不是我們家生的。」這麼一句話出自灣裡人的口中,令人寒心、悲痛。衛生署與省衛生處從去年8月起為灣裡居民做流行病學調查,把重點放在畸嬰,戴奧辛的毒害中最可能表現出來的症狀。調查的初步結果是,灣裡的畸胎發生率驚人的顯著。

昨天灣裡路上,鐵牛車、卡車仍如往昔,穿梭來去,通著電纜線、廢五金,沒人知道,又要運到那裏去焚燒。

衛生署環保局曾於去年12月,夜裏來灣裡錄影,拍下惡夜野火焚燒的景象,為灣裡的焚燒從來就沒有停過,留下證據。臺南衛生局第二課課長林燧雄說:「取締焚燒,從未鬆懈過。」可是畢竟是灣裡人賺錢的「黃金路線」,茄萣衛生所職員黃文藏說:「殺頭的生意有人作;賠本生意沒人作。」他們接到居民報訊往現場去抓焚燒時,焚燒人跳進12月冰冷的二仁溪,水遁而去。

焚燒如此猖獗,衛生單位取締時,黑道自然也會插進一腳。半年來衛生單位為防私自焚燒,派人從半展山下廢電纜貨櫃場,押運到灣裡指定的處理地點,即使如此,最密監管下的處理方式,仍然無法防止有人私下流通貨物給焚燒人。一名衛生人員說:「押送到地點,也看著貨下到地,我們剛離開,他們又上貨載走,焚燒人的貨源怎會斷?」

至今年4、5月,灣裡進口廢電纜無法制止,衛生單位已考慮建議停止核發進口執照,乾脆斷了這條所謂的「財」路。

焚燒得來的厚利使灣裡人固執不改,認為只要是來勸他們停止焚燒的,便是想擋他們的財路。因此,當衛生署的灣裡畸嬰率調查報告傳入他們的耳內時,街頭的老人開口說:「唉,那個歹講啦!」一句話便推開這分「流行病學」報告對他們的警告。

經過7個多月來的經驗,當地衛生人真的共同感想是,這個焚燒事業,擴及高雄市、高雄縣、臺南市,想辦好,只有靠中央專案統籌整頓。

最近,有關方面已計畫委託中鼎公司,規畫出一套挽救灣裡土地的計畫,這是除了焚燒所帶來迅急的毒害外,灣裡面臨最嚴重的長期問題。

這個濱海之村,土地、河流整個受到戴奧辛及多種不明毒物的侵襲。這麼一片「受傷的土地」可能需要相當大手筆的復原計畫。灣裡人似乎根本不顧子孫長遠的福祉。他們所掛心的只是,怎樣才能逃掉,焚燒被現場抓到的話要罰6萬元的問題。

車過茄萣,黃昏裏遙望背後的二仁亂岡墳堆,溪畔黑煙冉冉升起,焚燒又開始了,河邊土地廟早已被煙塵燻黑。難道真的連神明都無力挽救他自己的領地。

十幾年來灣裡已被累積的毒塵覆蓋,黑褐土層下,挖不出原土的色澤。

空氣酸腐、流水銹黑,重卡貨車日夜喧嘩,灣裡路上,住民為焚燒忙。沒人注意,也沒人在意:從前曾駐他們身旁的黃昏紅霞襯映木麻黃的海村瑰麗景象,早已悄悄離他們而去,消散無蹤。

原載民國73年3月22日「聯合報」第3版

※ 本文轉載自《走過傷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