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現場感應】恐懼的自由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沈思:現場感應】恐懼的自由

建立於 1986/05/31
作者:楊憲宏

4月下旬,蘇聯烏克蘭地區車諾比爾核能電廠發生意外,造成自有核能電廠以來的最大災難。在迢迢幾千公里外發生的這一災變,透過傅播媒體的報導,迅速而強烈的震撼著臺灣,人人談核色變,危疑戒懼。這份危懼,更因為區區500公里長的臺灣島上,竟已有了3座核能電廠,還有一個「核四」廠的計畫正在準備之中,而愈顯焦灼。

車諾比爾帶來的震撼是:打翻了專家在過去所作的一切預測,包括「中國症候群」是外行的幻想,包括爐心熔化是「10萬年才會發生一次」的神話。

遠在1978年,珍芳達等人就像拍出一部探索核能疑慮的電影:「中國症候群」(China Symdrome)。當時,許多親核能的人士都譏笑這部電影,認為是「核能外行人的恐怖幻想」。

這樣的譏笑同樣發生在臺灣地區。臺電公司的高級人員,在幾度核能問題的對話中,都十分堅定的表示出「那是幻想的,電影的情節」。

「中國症候群」所設想的是:當一座核能電廠發生冷卻水系統流失,導致爐心熔化的災變時,高達攝氏3000度的放射性物質,將會「熔穿地心,從美國直達中國。」中國是個沒有核能電廠的地方,但卻會因地處美國的另一面,而遭致核能事故受害的池魚之殃。

這樣的恐怖情節,縱使在「三哩島事件」之後,仍然被視為「無稽」。不但如此,美國的擁核人士,甚至更藉著三哩島事件「不曾演變成爐心熔化」的浩劫,反而理直氣壯地肯定了:爐心熔化是不會發生的天方夜譚。

車諾比爾事件徹底洞穿了這些專家的不可救藥的樂觀。所謂專家說的「不可能發生的事」,竟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現實的教訓,更隱隱約約的告訴我們:專家所知道的,彷彿也並不比普通人多了多少。事實上,人類的科技知識相對於核能這一複雜的對象,到目前為止所知仍很有限。

這也不能不使我們反省,在高科技發達之後,專家的自律是如何重要的課題。因為,隨著科技的日益提昇,懂得的人也愈來愈少了;它的利益如何,風險如何,漸漸成為只有少數走在尖端的人才會明白的專寵。假如這些人在觀念上有了偏差,故意隱藏了可能的風險,它所造成的後遺症,又將是怎樣深遠、怎樣難以彌補的啊!

這種高科技控制在少數國家的少數專家手上,成為一種「俱樂部式」的遊戲,無論如何辯解,都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輕心的事。特別在車諾比爾事件之後﹐「科技獨裁」更應是注意人類前途的人道主義者所該極極關切的問題。「政治獨裁」是彰顯而易辨的罪惡;然而「科技獨裁」呢?這一個隱藏的、平靜的殺手,讓人在不知抵抗,也無能抵抗中受傷,受害,束手就擒。我們就甘心這樣沈默無助的任它擺佈嗎?

「車諾比爾震撼」之後,擁核專家的話,已不再具有過去同等的公信力了。這個事件,為臺灣地區的民眾,普遍帶來了潛在的不安與恐慌,尤其在幾千公里外的車諾比爾輻射塵銫137、.131,已隨著來得不是時候的小雨,不斷下在人們頭上,內心的感受更不是滋味。

臺電公司與原子能委員會除了空口說說,要民眾「不用擔心」之外,又曾提出過多少對車諾比爾事件應變的具體步驟呢?

這次事件發生後,車諾比爾附近50公里半徑內,是輻射受害最烈的地區,因為消息封鎖,受害詳情固不得知;但可確定的是,即將在未來數年內,因直接輻射影響而死亡的人,範圍將更擴延到數百公里之外,估計人數也將達到數10萬人以上。

回到我們置身的場景裏,臺灣地區住在核能電廠附近的人,看見這樣的悲劇,心中會想些什麼?會有什麼感覺呢?「核能電廠就在我家的後院」,那樣芒刺在背的處境,總不會令人甘之如飴的吧。美國反核人士近年來不斷喊出:不要在我家後院」(Not My Back Yard),把「核能恐懼」訴諸一個人生存的基本權利來討論、來要求。從車諾比爾事件來觀照這一要求,使我們凜然於它的遠見。美國的反核人士,似乎老早就已看穿擁核專家隱藏核能風險的「跨國陰謀」了。

這種將核能恐懼訴諸於個人生存的基本權利的呼籲,在臺灣地區並沒有人認真的討論過,也很少有人真正下過功夫關心這一層面的事實。過去除了複雜的核能專業問題辯論之外,在觀念上,大家都遺忘了住在在核能電廠附近的居民,不曾讓他們站出來,講講話。

雖然這些老百姓不懂核能,但是就以「住在核能電廠附近」這個高風險的條件,他們已擁有足夠的發言權了。長年以來,專家一次又一次的要他們放心;假如核電廠真是這麼可以「放心」的東西,為什麼總要選擇在「低密度人口」區中設置呢?長年以來,專家強調核電廠的安全,幾乎是「沒有一人因核能電廠事故而死」,現在一發生車諾比爾事件,禍害就是幾10萬人,幾10年。

人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但既然「恐懼壓境」,人們也該有最起碼的「恐懼的自由」吧。對住在核電廠旁邊的人來說,他們的恐懼是合理而且應該受到同情與關切的,建造核能電廠的人,不能一方面要製造讓人害怕的電廠,一方面又要人「不可以恐懼」。核電廠附近的居民,縱使因無知而恐慌,也不應該被看成是無稽的反應。在車諾比爾事件之後,我們的擁核專家,真是應該好好的下鄉,多多的接觸,虛心的去傾聽一下,那些沈積長年的怨忿與恐懼吧;去體會一下,他們所忽視的是怎樣卑微而又真切的生命!

原載民國75年6月「人間」雜誌

※ 本文轉載自《走過傷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