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遺忘在雪山的琉璃——翠池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冰川遺忘在雪山的琉璃——翠池

建立於 2017/02/07
作者:雪羊

想親近台灣第二高峰──海拔3886公尺高的雪山,最便捷的途徑,是從武陵農場海拔2140公尺的登山口,自波光粼粼的大水池登山口起登,只消兩日便能來回這宏偉壯闊的美麗大山,一覽冰河時代,冰川所雕琢這讓人心醉的峰嶺。

從雪山三六九山莊出發,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步行,穿過著名的冷杉黑森林後,刺眼的陽光突然灑下、眼前豁然開朗:巨大的圈谷[註]、不起眼的擦痕、地表隆起的冰坎......。冰河在雪山山脈的主人身上,留下了許多獨一無二的傷疤,震撼著每一個低頭造訪的登山者們,也成為了台灣海拔最高的地質景觀教室。在這裡,可以找到許多高緯度國家才看得見的冰蝕地形,那是台灣曾有過冰河足跡的證明。

雪山一號圈谷。攝影:雪羊

除了這些宛如大碗一般的圈谷以外,冰河還留給台灣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把它偷偷的藏在雪山的背後──台灣海拔最高的天然湖泊,標高3520公尺的「翠池」。這個大家耳熟能詳,長得像一個小水窪的水池,和櫻花鉤吻鮭一樣,是上一個冰河時期所遺留的冰河特殊地形「冰斗湖」。冰河沿著山脊侵蝕出圈谷後,在退卻時偶而會於圈谷出口留下隆起的冰坎遺跡,如果剛好下方岩層的不透水層夠牢固,加上此地的地下水位夠高,那麼被冰坎阻擋起來的圈谷低窪處,就可能形成湖泊,形成所謂「冰斗湖」。說翠池是冰河離開時忘了帶走的寶石,那真是一點也不為過呢!在台灣這種低緯度區域,這樣的景象是極其珍貴,畢竟距離末次冰期已經是幾萬年前的事了。

石頭水池與圓柏純林

高聳的雪山地壘上,有著大大小小35個圈谷,編號7號的圈谷是翠池的所在地,也是台灣南北氣候分水嶺──大安溪的最高源頭。翠池長約40公尺,寬約20公尺,板岩碎塊滿佈的池底最深處可超過60公分,終年不涸,亦不冰封。水位在四季有著不同的變化,在玉山圓柏的環繞之下規律升降了數萬年的光陰:夏天水位高升,源源不絕的流向西方缺口,化作大安溪的河水奔流入海;冬季水位低落,縮限成小小水窪的翠池,成了所有在地動物的最後庇蔭,蚊蠅環繞、山羊來訪、登山客也賴以維生。這樣一個重要的小湖泊,當然也出現在原住民的文化之中,在泰雅族語中,翠池的名字是「Siron Hagai」,語意為「石頭水池」,真切著描述翠池既粗獷而細膩的面貌。

翠池在泰雅語的意思是石頭水池。攝影:雪羊

雖然叫做「石頭水池」,但可別小看了這最高湖泊的生物多樣性,這裡可以說是一個熱鬧的微觀生態系呢!根據往年的調查,翠池的池水水質其實很不錯,含氧量不低、酸鹼值和雨水差不多,是可以直接生飲的品質,更是適合水生生物生長的環境。在看起來翠綠的水中,懸浮著至少5屬不同的浮游藻類,池裡也住著至少五種水棲昆蟲,像是成群結隊緊貼水面群魔亂舞的「搖蚊」、藏身石縫偷吃有機物碎屑的「奇異沼石蛾」、在水中迅速穿梭尋找獵物的龍蝨還有不起眼的顫蚓等等,都是這冰河遺珠中的居民。另外,也不能忘記在翠池中心的底泥中吐著沙的「豌豆蜆」,這可是高山地區才見得到的小貝殼,翠池中心區域一公升的底泥可以找到29隻,是此區密度最高的生物。不過豌豆蜆最大也才4釐米,可別動牠的歪腦筋啊!

翠池周圍的圓柏純林。攝影:雪羊

除了特殊的地質景觀與水域生態以外,翠池附近由於是圈谷地形,三面環山僅西面破空,呈現非常避風的地形,孕育出了全台灣最珍貴、也是最壯觀的玉山圓柏純林。玉山圓柏又名香青,僅僅生長在海拔超過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地區,同屬柏科的他是檜木的表哥。其特色是生命力異常堅韌,動輒1000年起跳的樹齡堪稱神木中的神木,人類的歲月對他們而言只是蜉蝣一瞬罷了。平常所見的玉山圓柏,因為生長在稜線上、長年遭受高海拔強勁凜冽的狂風吹拂,呈現龍蟠虎踞之姿,蜷曲匍匐於地表,展現著屬於生命堅忍不拔的節風傲骨。

但是,翻過了雪山主峰,來到蒼翠蓊鬱的翠池幽境,卻會發現:玉山圓柏,竟能長成一片巨大的樹林!其身形之雄偉壯碩教人讚嘆不已,兩人無法環抱的尺寸比比皆是,圍繞在翠池周圍的堪稱是植物形態學奇蹟。玉山圓柏們用不比膝蓋高的身影與能夠撐起天空的軀幹,述說著生物個體之間無窮無盡的可能性。這樣一片玉山圓柏純林,在台灣不是唯一,對面中央山脈的南湖圈谷、馬博拉斯山、秀姑巒山還有玉山山區都存在著像翠池圓柏林這樣古老而莊嚴的神木林;但論規模與巨大的程度,翠池這一區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壯觀。莊嚴肅穆的圓柏聖堂──這是在緩步其下,呼吸著神木們2000年以來始終如一吸吐著的新鮮芬多精與氧,聽著搖曳了整個人類文明史的枝與葉在風中輕輕的唱著歌時,會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唯一形容。

山屋、水源、中繼站

別以為,美麗的翠池是一個「旅途終點的秘境」;事實上,翠池是雪山山脈縱走路線上最重要的中繼站之一。

通往雪山西稜、大小劍的岔路。攝影:雪羊

在這個地方,雪霸國家公園建有一幢可愛的小山屋,總共可以容納12個人,山屋前方也有些許營位,甚至在翠池的湖畔有著全台灣海拔最高的小巧土地公廟。之所以會有這麼多重要的設施在此,是因翠池是雪山主峰周遭最重要的水源地,同時也是雪山主稜與雪山西稜、西南稜的轉折分岔點。要前往這兩條稜線進行縱走的隊伍,絕對會選擇在翠池住上一晚,除了可以享受池畔千年古柏環抱的寧靜悠遠外,更有充足無虞的水源與美麗的山屋,可以好好的在面對艱難的行程前讓自己做好心靈與體力上的準備。因此翠池之於台灣登山文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存在,在翠池分岔的兩條稜線,便是岳界赫赫有名的兩條美麗路線──雪山西稜與雪山西南稜(大小劍縱走)了。

翠池碎石坡。攝影:雪羊

不過,想要到翠池,可不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情。要造訪這美麗的高山濕地,得先登上台灣第二高峰雪山,並且必須在登頂後,一路往北下降到雪山與海拔3880公尺的北稜角之間的稜線鞍部,然後往西轉折;再一路沿著非常陡峭的碎石坡下切,手腳並用的攀行在稍微懼高的人都會雙腳發軟的陡坡上,以走一步滑兩步的驚險姿態,連滑帶走直到石瀑盡頭的圓柏林為止,才能開始進入較為平緩的登山步道。約莫一個小時左右,當紅色的翠池山屋屋頂衝破玉山圓柏的翠綠出現在眼前之時,那便是翠池到了。 台灣的山中藏著許多寶藏,等待著我們去探訪、珍惜,那是屬於整個世界,獨一無二的瑰寶。高山型的濕地,更是我們不可多得的貴重資產——重要、獨特、荒遠、美麗而脆弱。萬前年冰河忘了一個琉璃珠在雪山主峰西麓,萬年後的今天,它成為了大安溪之源,餵養著整個大台中與苗栗地區的芸芸眾生。

【註】冰河地形中的「圈谷」為日文漢字寫法,台灣則稱呼此地形為冰斗

※ 本文與台灣濕地網同步刊登

作者

雪羊

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畢業。從22歲那年登上了玉山開始,深受山林感動,遂縱身躍入登山的世界中,至今已帶隊攀登超過50座百岳。希望透過攝影與文章,影響更多的人,讓台灣的美麗與故事得以深植在每一位島民的心中,帶著對自己歸屬的驕傲走出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