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花蓮媳婦

作家：賈福相

　　在擁擠的人群裡，一位穿黑衣裳的體面女人向我走來，她明朗的笑容，依稀記得，我們握手，她說：「我就是花蓮媳婦，兩年前在海洋大會發言的那位鋼琴老師，那次你鼓勵我多做些環保，不要停止彈琴，去年，我和我先生也來參加了海洋環境大會，本來要寫信給你，可惜把地址弄丟了。今天真高興又見到你…」她話還沒有講完，就匆匆離去，消失在大會場中，我愕然的呆立著，有說不出的喜悅。

　　同一天有人交給我一大疊文件，在回加拿大的飛機上，拆開來細讀，原來是花蓮媳婦寫給我的信和她參加一些環保的記錄：有新聞稿、訪問、小傳、散文等等。一件件的看完，心中喜悅漸漸擴大，普天蓋地而來，明麗的陽光，反射著大海的藍，人間有溫暖，大地有希望。兩年前，那一個怕羞的花蓮媳婦已長大成熟，儼然是環保義工領袖，高高的站著，颱風和地震都不會嚇倒她，因為心中有愛，愛自然，愛人類，愛使她堅強。

　　每一棵大樹都是由一粒小小幼苗開始，綠葉成蔭，樹就是生態系，有鳥，有昆蟲，有附著植物，又可供人納涼，年年歲歲，結成千千萬萬的種子。

　　在信中，花蓮媳婦寫：「…一九九六年之前，我是一個獨樂樂的鋼琴人，鎮日只知琴鍵，報紙只看副刊和文藝版，雖然參加了荒野保護協會，也只限於繳會費以求心安，直到三年前看到東海岸台十一線公路的發展，預期著一條完美海岸的死亡，我和我先生才決定為花蓮海岸全力以赴…。三年來在海岸搶救上，我們節節敗退，但至少已引起國人重視…，另外在水漣牛山自然保護區蓋火力發電廠的集團卻為環保人士打敗了…，我也曾給張作錦先生寫信，他居然派了位很棒的記者隨立法委員來參觀報導…，謝謝你給我們所有的啟示，及對台灣環境的努力，附上一些資料，不好意思，太多了，請挑著看。」

　　花蓮媳婦四十年前出生在新竹縣的鄉下，師大音樂系畢業，嫁給花蓮一位鞋商，十幾年相夫教子，專心音樂，要學生們「聽」，告訴他們「聽甚麼」，「如何聽」，「為什麼要聽」，藝術的精髓，幾人能懂？教育的溫柔敦厚，幾人能懂？人生意義呢？她說：「大人帶頭說不美的話，做不美的事，沒有了理想的浪漫，失去了大自然之美，我們怎麼栽培出藝術家、科學家、思想家？」她又說：「猛然醒來，美麗的花蓮已滿目瘡痍！它竟和孩子一下子就長大的事實一樣，叫人措手不及。」這一位音樂老師的話，語重心長，我們的教育領袖們，又作何想？

　　每次想到那些小市民環保義工，我就心痛，他們沒有錢，也沒有權利，只有熱烘烘的心，只有對未來人類的關懷。台十一線公路耗資一O四億，這是一筆多麼驚人的經費！建路前聽說沒有環境評估，甚麼樣生態被破壞？多少物種絕滅？是一大串黑洞的問題，是不可思議的大恐懼，一O四億來換活潑的生態和數不盡的生命是不是太便宜了？生命有價嗎？

　　亥茲萊特〈William Hazlitt〉說：「我們不要用眼睛，我們應該用我們的理解力和心靈來看自然。」急功近利者，是否已失去了心靈？兒童文學家，安德生〈Hans Christian Anderson〉藉蝴蝶的話來說：「僅僅活著是不夠的，我們要自由，要陽光，還一定要一朵小花。」

　　中國高尚的生活態度一直就是「少私寡欲，見素抱樸」，中國高尚的生命哲學一直就是「天人合一」，天是自然之天，人是自然之人。天人合一有大道，有平安，分開就大亂了。

　　「我們這一代不能把自然殺傷，我們要給孩子們留一點青山綠水」，中西哲人這樣說，花蓮媳婦也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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