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臨近黑暗

作者：賴偉傑

　　生祥與瓦窯坑三的專輯「臨暗」，在金曲獎中獲得三項大獎，一大早，美濃愛鄉協會的朋友明光就在MSN上說「昨天標了三個獎，今天中午要吃慶功宴」，作為打從「觀子音樂坑」到「交工」再到「好客」與「生祥與瓦窯坑三」的忠實歌迷，我當然是恭喜再恭喜。心中也猛然想起上個禮拜天，特別巡迴到美濃辦「貢寮你好嗎」的放映會，愛鄉協會的怡婷，傍晚時分載我們前往他們種的有機田，指著窗外的山陵背脊的餘暉漸層，說「看，那就是臨暗」。

　　那是我最期待的一場放映，在月圓的不像話的夜晚，美濃泰安環保美化協會前的大埕，近百位美濃鄉親，看著露天的紀錄片放映，有人私底下講，很多老人家，不管什麼活動到了九點就一定會回家就寢，但這次卻很難得的看到完。一位曾在貢寮教過十幾年書，五年前嫁到美濃的老師，在映後座談分享著他同時經歷反核四與反水庫的心路歷程與感觸，哽咽的語句，才讓我們瞭解一個老師想關心這些周遭的鄉土議題，竟有如此的冷暖點滴。而另一位美濃「桂英姐」，應是昔日用生命反水庫的大姊，只說邊看邊哭，因為過程都很像，他都瞭解，也想跟在同樣用生命反核的貢寮「貴英姐」結拜，互相鼓勵互相扶持。反核自救會的會長特別從貢寮過來，最東北和最西南，一個漁村一個農村，一個閩南村一個客家庄，卻都知道彼此都在互相祝福，互相打氣，互相學習，即時第一次來，卻如此熟悉，因為是那種同屬堅持的氣味與頻率。

　　成敗的唯一定義是建不建嗎？抗爭這麼久了，這小地方對抗國家機器，現形的絕不只是工程而已。於是反水庫我給你「小水庫」，反核電我給你「乾淨能源」。這個禮拜，立法院傳來的，是花蓮西寶電廠今年預算確定被刪除，天曉得這個耗資113億，預估壽命50年，發電只佔全國0.2%不到的西寶水力發電計劃，卻是台電號稱是因應「京都議定書」的再生能源。將在萬里溪上游以及南邊的馬太鞍溪興建水壩，再穿山鑿壁以引水隧道，將馬太鞍溪的水送往西寶電廠，一次毀掉兩條溪及其整個流域生態。然而即使今年預算刪除，甚至荒謬到原壩址出現安全問題正在改地點卻只做差異分析中，但所謂的先期周邊道路的整建工程，山坡地上大面積砍樹、廢土拖推到河床，滿目瘡痍。下游倚水為生的阿美族馬太鞍部落，面臨的是不止是一個荒謬的開發案，甚至是文化、生態與產業的終結者。

　　於是我們知道反水庫或反核四，終究不是一個水庫或一個電廠，否則只會變成為政者開發另一個水源，另一個電源的脫詞。要是拼救濟思維不變，供給面思考不變，那麼草根運動的強弱與否，終究將被矮化為開發單位的某一個帳面成本而已。臨暗，嘉南平原的農村子弟，在小工廠做工收工，斗落一身孤寂；臨暗，東北角漁村鄉親，委身政府大型工程小包內，綁鋼筋種草皮；臨暗，東部阿美族部落，政府左說社區營造右說水壩興建，不知是要護魚封溪還是水泥封溪。面臨同樣的困境，國家不能丟給人民相殘，於是大家約定了草根相挺交工互勵的必要性。

　　能源與水資源政策，終究不應該只是工程只是數字，沒有了文化與生命的主旋律，那麼這等毀滅式的建設，這個社會只會失了魂漸漸邁向黑暗與飢渴。

(撰稿日期：2005-05-29；刊登日期：2005-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