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日本版畫緣

作者：賈福相

　　一九七七年夏，被邀去夏威夷大學講「海洋幼蟲生態」一週，住在朋友家，吃在朋友家，講演費放在口袋裡沉甸甸地，覺得很有錢，返加拿大前一晚與朋友逛街，走進一家日本畫廊，看中了一幅「靜靜的窗」版畫〈Kigoni Kagai，一九七一作〉，是一方日本住宅的落地窗，均勻的黑線條，像名建築師的手稿，米紙糊起的窗櫺，透著奶油色的夕照，窗外是石塊鋪成的甬道，右邊一棵闊葉樹，印象派筆觸，樹枝再從畫的左上角掛下來，全畫黃濛濛地，給我的感覺是簡單、安詳、清冷，也引起了一些懷念東方的憂鬱，店老闆是位日本中年婦人，很會笑，她要的價錢，剛剛是我口袋裡的全部財富，碰巧，再過幾天就是妻子四十歲生日，這幅畫豈不是最佳禮物？

　　這是我買的第一幅日本版畫，到今天，還掛在我們的臥室內。

　　一九七九年我生病住院，朋友們送我兩本書，一本是「日本現代版畫」集，作者Oliver Statler，初版一九五九年，一九七六年第十三版；另一本是米什乃爾〈James Michener〉的「日本近代版畫欣賞」，一九六二年珍藏版，一九六八年流行版，一九七五年三印。躺在病榻上一週，一遍遍的看，一遍遍的讀，非常專心，數十位日本近代版畫家和他們的作品，形形色色，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之後若干年，只要有機會，我們就去參觀日本近代版畫展，也斷斷續續從東京、京都、火奴魯魯、舊金山、西雅圖，買了近三十幅日本近代版畫，像我這樣的外行人，只要喜歡，就是好畫，日本近代版畫我最中意的是齊藤〈Kiyoshi Saito〉。

　　十幾幅日本版畫夾雜在西畫山水和中國的卷軸之間，使我們家居四壁，產生了一點東西多樣，忽明忽暗，和一些陌生安詳。

　　牆上每幅畫都有一個故事。

　　一九九一年冬季，加拿大已被冰雪封閉，我的四位一塊讀研究所的老朋友，從北美各地，相約在火奴魯魯團聚，見了面，打打鬧鬧，除了吃飯就是喝酒，也去海上泛舟或游水，或去逛街吃冰淇淋，一晚，在一家古老的畫廊看到一幅齊藤版畫，一九六五年作，一片濱海的森林：海，遙遠到無際，有閃閃微光；森林，靜靜的站著，像入定的禪；可能是無月的夜晚，也可能是日出之前的早晨。我們一見鍾情，只是價錢太貴，我們組織了個「齊藤計劃」，預備合資購買，打算每家可掛三個月，一年輪流一次，等到真要出錢的時候，朋友們一個個退出，我和妻子離開火奴魯魯前，晚上無法入睡，商量了許久，第二天一早就去買下了這片海邊的森林。這是我們最後購買的一幅日本版畫。

　　上週我們去維多利亞渡假，正碰上市立藝術館展出齊藤版畫，共一百多幅，聽說是北美最大的收藏，都是齊藤鼎盛時期的作品〈一九五七~一九七三〉，我們流連忘返一個下午。齊藤生于一九O七年，最近才去世，在西方他聲名卓著，被認為現代寫實派版畫運動的泰斗，一脫日本傳統版畫旨趣和方法，他用樸拙的木刻線條和顏色，勾畫人物、動物和風景，他受西方印象畫影響很大，特別是高更〈Gauguin〉，他說：「我也在捕捉一種浪漫和神秘。」齊藤早期〈一九四一~一九五一〉的畫，並未得到日本藝術界的重視，一九五二年，他是唯一的日本畫家在巴西雙年展得獎，得獎作品是一個載滿了花的少女側影「凝視」。從此才聞名國內，一九五六年旅遊美國和墨西哥，使他的畫業更上一層樓。之後若干年，他一直在世界各地展出，每次都被搶購一空。

　　偶然在火奴魯魯街頭看中一幅日本版畫，價格剛剛是我全部講演費，又碰上妻子四十歲生日，就這樣買了第一幅日本版畫，如此湊巧，湊巧就是機緣，機緣豈不是湊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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