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袋之亂的啟示:我們還要依賴塑膠袋多久?

塑膠袋之亂的啟示:我們還要依賴塑膠袋多久?

清明連假過後,北市信義區虎林市場裡的菜攤說,以往沿街販售塑膠袋的阿婆已兩個禮拜沒來了。向五金行叫貨,也調不到。攤子上的塑膠袋是庫存,用完就沒了。
中東戰事延燒,國際原油供需失衡。根據經濟部盤點,全國1033處市場中有284處市場塑膠袋供貨緊縮。
面對這場「塑膠袋之亂」,政府一手稽查非法囤貨哄抬,一手協調優先供貨給商圈和市場;要解決中下游沒產品可賣,也要解決中上游「沒料可製造」的問題,讓塑膠袋的數量和價格回穩,換句話說,趕快讓大家回到繼續使用塑膠袋的日子。
不過,我們究竟只是繼續「使用」塑膠袋,還是已經過度「依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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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市場裡有許多散裝蔬果,民眾可以自備容器、二次袋前往購買,避免耗用過多資源。攝影:陳昭宏
經濟部估算,每月聚乙烯產能增加後,可以做出12.5億個塑膠袋。但不分朝野立委都質疑,經濟部增加產量,與環境部的限塑方向有矛盾。
立院社會福利與衛生環境委員會8日邀請環境部、經濟部針對塑膠穩定供給及減塑政策進行專題報告並備質詢。國民黨立委王育敏指出,民眾囤積加上經濟部增產,塑膠總量恐怕不減反增,有違《全球塑膠公約》精神;民進黨立委黃秀芳則建議環境部,應趁市場塑膠短缺、攤商額外收費的時機,向民眾大力推廣自備購物袋、環保杯,「以前塑膠袋隨便你拿,現在老闆問要不要塑膠袋,要兩塊錢,這是推動減塑的最好契機。」
環境部長彭啓明則說,塑膠袋價格高漲確實是「很好的環保教育機會」。但同時也說,「如果市場上我們買什麼東西,都沒有任何塑膠袋,其實民眾習慣的改變,衝擊是很大的,我們也必須理解。」他稱,經濟部增產是穩定民生物資,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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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部長彭啓明表示,能理解市場沒塑膠袋會衝擊民眾習慣,尊重經濟部增產穩定民生物資。攝影:陳昭宏

民間適應力與政府的擔憂

實際踏進已缺貨好幾天的市場、酒吧,似乎不像彭部長所說的「衝擊很大」。
有菜攤說,打算這批發完,乾脆暫時不再用塑膠袋了:「我們已經開始跟客人宣導之後要自己帶啊。不然你去買台北市的專用垃圾袋來用,我少收你一些菜錢。」在西門町某家酒吧,調酒師被告知,下週塑膠杯會再漲。店家說,如果買不到塑膠杯,店裡乾脆就別用了。趁著連假尾聲,把疫情那幾年收起來的壓克力杯翻出來,安排了之後的洗杯人力,準備在非常時期回到過去做法,改用可重複使用的杯子。
第一線面對衝擊的店家,有的態度從容、順著局勢調整作法,擁有應變的韌性,民間出身的環境部長,在擔心什麼呢?
彭啓明曾開玩笑說,「只有在我去市場的時候,市場才有在減塑」,並說台灣需要創造商機、提供經濟誘因、拉長溝通時間,才能改變民眾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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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生活依賴塑膠,但塑膠的生產鏈卻會造成附近聚落的健康風險。攝影:陳昭宏
讓我們來看數據,根據環境部剛發布的今年第一次環境施政意向調查,有超過九成民眾支持、願意使用公眾場所的循環袋服務;也有公司在短短半個月內募集超過1.6萬個二手袋,捐給缺袋的市場使用。Y世代、Z世代的朋友們早已理解塑膠袋對環境的影響,環境部或許該思考的是,台灣社會還要花多少時間等待、反覆與面目不清的「對象」溝通,並再次用「許多人支持減塑」來自我安慰,卻始終無法大刀闊斧,改變塑膠垃圾四散、掉進河川、流入海洋的現實?

減塑目標的調整與落差

彭啓明前天(8日)公布了幾個數字:台灣人均塑膠袋年用量為384~427個,相當1天用1~2個,而歐盟、英國則得力於減塑政策,人均年用量分別為每年65個、8個。
2018年,時任環保署長李應元宣布,2025年要達成四項一次性塑膠用品(塑膠袋、免洗餐具、飲料杯、吸管)的「以價制量、全面限用」,2030年達到全面禁用。
2024年底,全球塑膠公約談判前夕,彭啓明曾表示,2030年全面禁用四項塑膠產品「不會往後退縮」,卻在去(2025)年底召開的「2035減塑新思維」記者會上坦言,疫情改變民眾消費習慣,如今已不易針對單一品項禁限用,宣布拋開過去的禁限用規劃,喊出新目標:以2024年為基準,2030年目標減量5%、2035年減量10%的「一次性石化塑膠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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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啓明曾在2024年塑膠公約談判前夕表示,2030年全面禁用四項塑膠產品,「不會往後退縮」。攝影:陳昭宏
「一次性石化塑膠產品」是什麼?環境部表示,當中包含過去政策的四項一次性塑膠用品,以及新增的零售包裝、網購包裝。2030、2035年的減量目標就看這六項產品。也就是說,原本要在2030年全面禁用的塑膠袋、免洗餐具、飲料杯、吸管,現在改成和其他品項算在一起,2030年總共總量減5%。
減5%是多少?環境部至今還在計算2024年的基準值(註1),關心塑膠議題的民眾因此也就無從得知,政府設定的目標,是進一大步、還是退一大步?

石化增產的反思

經濟部要求中油四輕提前結束歲修、重啟增產,宣布推動「塑膠袋平價專案」,要把中油新三輕及四輕製造的乙烯,平價賣給中游的台塑、台聚、亞聚等公司,讓這些公司快速生產聚乙烯,提供給下游工廠做塑膠袋,再平價供應給通路。
然而,就在「塑膠袋平價專案」宣布的當天(4月4日)下午,高雄臨海工業區大林煉油廠再度因氣體洩漏導致火災,鄰近居民都得緊閉門窗、減少外出,以免身體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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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油大林煉油廠4日發生火災,這並非第一次,2022年也曾發生過。圖為2022年的大林煉油廠火災。圖片來源:高雄市政府消防局高桂分隊提供
負責裂解輕油、製造乙烯的輕油裂解廠,全台現存三座,分別是中油高雄林園的新三輕和四輕,以及台塑石化在麥寮的六輕。
跟著石化管線來到工業區,會發現,隨意取用便利的塑膠,原來是煉油、石化廠的鄰近聚落長年承受著各種風險和不便而來。大社工業區隨處都能聞到不尋常的氣味,這是來自管線接合處的少量氣體洩漏。附近居民說,雨後味道更重,然後又樂天的表示,「這些年已經改善很多了」。
化工廠的巨大丙烯儲氣槽、烏黑高聳的「綠化防爆牆」,正暗示著生活在這裡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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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大社工業區發生不明氣體外洩,卻無工廠承認排放廢氣,地方民眾於是圍廠抗議長達一個月,後來業者才承諾設置防爆牆、空品監測站等。攝影:陳昭宏
最近市場塑膠短缺,經濟部下令全台(中油、台塑化)乙烯增產,5月份可達18萬噸(註2),而國內需求僅有11.8萬噸,供給內需將十分充裕。
但是,許多人可能不知道,行政院在2024年5月,還在已有新三輕、四輕的林園工業區中,核定一座「新四輕」,計畫花千億元增加乙烯、丙烯的產量。形同在產能過剩的情況下,再增加產能。
環境權保障基金會的報告顯示,全球的石化業面臨嚴重產能過剩問題,許多廠家被迫關廠。台灣近年的產能利用率約在66~68%,「也面臨嚴肅的產能過剩問題」。
8日,彭啓明在立院接受媒體聯訪時強調,「塑膠原料減產是大家的共識」,環境部目前作法是以減塑行動、推動再生塑膠使用,減少本地對原生塑膠的依賴。
在減產和增產之間,在減塑和便宜的塑膠袋之間,這場史上最大的能源危機中,一波缺貨過去了,大家很容易回到一開始的隨便用。還是有另一種可能:就像淡江大學經濟系教授蔡明芳的評論所示,塑膠的外部成本高,就讓它漲、讓大家少用。
那麼,石化業附近居民的夢魘,或許也有醒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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