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條鱸鰻是12月下旬的事了,當時我在橋墩下的水窪野採,翻開石頭就看到一道彎曲泅水的身影。那條鱸鰻速度不快,但由於魚體光滑以及器材不足,我只能看牠消失在岩縫之中。彼時冬日,河道上大水不來,那條鱸鰻就在幾平方公尺大的淺坑裡等待著雨,感受自己的世界在時間裡逐漸蒸發,我則定期在晚上到來,使自己的精神保持潮濕。看到那條鰻魚以及空手而歸因此變成某種儀式,我必須拿著抄網尾隨,牠則必須隱沒於河的諸多孔隙,告訴我一個人無論怎麼在河邊行走,意識裡依舊會有保持乾燥、堅硬的地方。
河道上的每一個水坑都是雨、河床、植被與命運協商的結果,後來河道上又下起了雨,新的地貌掩蓋過舊的記憶,鱸鰻棲息的水坑形狀改變、範圍縮小,我不確定牠究竟是趁河漲時離開了,還是仍躲藏在我看不到的位置。但老人一直在那,宛若一棵虯結的倒木,他已經習慣我不時造訪河,就像我在路上也期待橋下有一個身影正在盤腿打磨石頭一樣。
橋由兩道公路組成,如果你傍晚來到橋墩的陰影處,就能看到某些事物從公路間的縫隙落下,譬如塵埃、行車拋擲的垃圾以及路燈機械性的光芒。有記憶以來老人似乎就一直住在那,老人蓄鬍,長頭髮紮起馬尾,身邊的雜物排列整齊像是祭壇,橋墩上爬滿了他以硬物刻下的文字,抽完的菸蒂落在腳邊,像是等待發芽的、米白色的果實。
老人見到我點了點頭,我回禮後繼續往下游行走,在路上遇到一個去取水的農夫,我們閒聊間返回老人旁的水窪,他將兩個澆花壺裝滿水,我則告訴他們我在這個水坑裡看過一條鰻魚,老人突然講話了:「那條秋田鰻現在還住在橋墩底下。」
我詢問老人秋田鰻是什麼,「就是鱸鰻呀,那條秋田鰻真的很美。」老人開口,說橋墩內部是空心的,鰻魚以及各種水族都住在那裡,包含一種過去可以長到一斤重的海蝦。老人的聲音比想像中年輕,以國語為主的語言裡夾雜閩南語,我聽得入迷,老人偶爾的口吃像是滾動的鵝卵石,但這並不妨礙他的故事。
農夫詢問老人年紀,老人表示自己很老了,「老到你們想不到嘍。」他以前就讀帝國大學,涉獵諸多,精通水族的飼育,也知道這條河以前乃是由炸藥爆破形成。我專注聆聽,河道上方開始出現灰色的雲朵。老人提到松材線蟲的入侵,提到他在河道上看到一隻蠍子,螫針有一根手指那麼大──農夫露出促狹的笑容,老人不以為忤,繼續透露陳水扁的名稱其實不是陳水扁,而李登輝就是林肯,更是在夜裡肆虐的德古拉伯爵,他參與審判李登輝25次,一切都被記載下來,除了他自己被李登輝奪走的名字。「但是這沒有用。」老人的眼裡露出光芒。
據老人所述,這個世界的賦名遭到篡改,於是人們忘記了事物本來的稱呼,譬如所謂秋田鰻,譬如他被奪走的名字。這湮滅的過程有跡可循,但那軌跡也終將被時間掩蓋而去。我看著老人,他住在一個眾人無法抵達的真實裡,萬物匯聚成河湧動,他枯瘦的身體於是活成一座攔河堰,挽回所有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的祕密。從橋上落下的事物積累如寂寞重量,我的到來遂成為水壩破口,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山洪一般從鬍鬚間氾濫出來。
農夫再度詢問老人住所,老人說他住這裡,他一直都住這裡。河道上的雲由白轉灰,空氣凝滯,農夫看著天空若有所思,喃喃自語梅雨季就快到了。
「這裡很快就不能住人嘍。」

作者:胡冠中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4月02日
ISBN:9786264331906
相較於奔向大海追逐鯨豚,胡冠中更傾向在溪流佇足,觀察兩旁的青葙,或趴在溪裡,尋覓一尾皮膚有蛇紋岩的質地,眼睛溫潤婉轉,如玉,身形像卵石而不像魚的石狗公。讓他的書寫成為了臺灣文學裡一處繞不開的風景,是專屬於胡冠中的文學流域與溪流世界。
《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選錄胡冠中發表於報刊媒體,或尚未發表的作品;在這本選集中可以讀到,他的書寫流路是如何形成,又流經什麼地方。讀者將看見他如何剖析自我,將極其纖細的情感赤裸地呈現出來,面對著到底該走往生態調查者、魚類研究者,或者創作者哪條支流的煩惱;也能看見他為了讓語言更銳利精準,而做出的各種風格實驗。同時,他也能有意識地將將田野紀錄轉化成精彩的書寫,最終呈現出欲望與水色並陳,既有著一隻隻銀鱗金身的魚在溪間蜿蜒,也有獵人在夜裡的河狩獵,血霧瀰漫的多樣切片。
本書亦收錄了十篇來自環境書寫圈的作家與自然科學界專家學者的文章,一同集結成冊,既是對胡冠中的回音,也對當代環境書寫作思索與叩問。
作者簡介
胡冠中(1998~2024)
宜蘭人,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擅長描寫與紀錄魚類生態,長期於《建蓁文薈》(原《上下游副刊》)發表作品,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東華奇萊文學獎、建蓁環境文學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另有生態書寫文章散見於《鄉間小路》、《農傳媒》等媒體。
2024年9月1日於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25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生命,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生前他如此自介:在水域棲地多樣的環境長大,一不小心讀了華文系,讀的時候慢慢想起來自己其實沒那麼喜歡看書,反而比較喜歡看魚。這麼重要的事到底為什麼會忘記呢?沒關係,不重要,反正總算是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