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心聲--雪山隧道導坑貫通事件悲思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小雪的心聲--雪山隧道導坑貫通事件悲思

2004年03月02日
作者:張曉慈

小雪得了不治之症。

人稱雪山山脈的她,盤據在北台灣200萬年,人類世代交替的紛紛擾擾不過是她生命裡劃過即逝的閃爍星影。所以,就算近幾十年來林木被砍伐;就算血管河流被污染被攔截;就算垃圾攜來又去地留下異味;就算被農藥毒害的旺盛生態消失了不少聲音……,總以為老天爺賦予的不死之身,就算殘破仍可以長久活下去。

可是現在,一個直接刺穿她軀體的洞徑,讓她的心臟破了一個大洞,永遠也沒法填補;潛伏體內的血液洶湧迸出,就算接引到短淺急促的河流中,也於事無補。往後還會有無數的車輛廢氣、漏油、噪音,與不可預知的垃圾持續滲透。這下她可真的得到不治之症了!

山軀殘破情何以堪

一旁的中央山脈大哥安慰她:「哎呀,想當初3條橫貫公路不也就這麼穿過去了,當時這些人還興高采烈地喊道人定勝天、經濟起飛呢!結果呢,幾十年過去後,最艱辛的中橫成了濫墾施毒的農業用地,一遇災變就不堪一擊,到現在才反省到當初是不是不該蓋。唉!我們就算千百個不願,可一點輒也沒有,只能忍一忍,過去就算了。」

「是啊是啊,你還算幸運的咧!」這聲音從南方傳來,原來好友阿里山說話了:「我身上這條新中橫,一樣逢災必塌,到現在也被人詬病是條不該挖的路。還有那條好不容易可以讓我喘息的溪阿公路,又為了做什麼振興觀光的鬼見證而重新打穿,年初那次的爆破聲響你們可是聽到的。」

10億元機具變成廢鐵

「哈,聽說那個TBM還是挖掘英法海峽的利器耶!」想到這件事小雪終於破涕為笑,談起了她的光榮事蹟。

這條隧道,會經過她體內的六個大關節,分別是金盈、上新、巴陵、大金面、石牌、石槽等斷層。其中前5個比較接近東面,因此接受專家建議,耗資10億元引進了「全斷面隧道鑽掘機(TBM)」從東面開挖。不料,就連專家也沒料到這座曾挖掘英法海峽的先進利器,在比鋼筋還硬的千萬年古老結晶面前也只能俯頭受挫,甚至1天內就挖壞13個削刀頭。

1997年12月15日,小雪經歷了6年痛楚後,難過地動了下身子。這輕輕一搖,就讓鑽掘機被埋毀在崩坍的岩塊下,讓工程延宕了2年時間,因為工程人員得花這麼久才能將10億元的機具,一一切割解體,清出坑道,化做廢鐵。

大地水源白白流失

困難處當然不僅於此,當時豐沛不斷的湧水更是讓人頭痛。大得驚人的水量,最大時每秒有80立方公分,人類個把月的時間都束手無策。這幾年剛好翡翠水庫鬧水荒,非但降雨量逐年減少,就算下了雨也存不了多少。於是有人質疑這是否與隧道開挖有關。不過國工處與翡管處都予以否認,表示這是古老地層的古老地下水。

「那些水最後到哪兒去了呢?」阿里山冷笑:「不會白白流掉了吧?哼,這些人從來只關心平原下的九大地下水區,我們山脈隨便一個地下湧泉他們就沒輒了!」

「人類的頭腦轉得可快了,他們一下想把水排放到蘭陽溪,一下又覺得太浪費要倒抽到翡翠水庫供做用水,還有人想到可做礦泉水呢!但是因為這水權歸經濟部管,還得經過協商,目前只能先接引到溪流中。」小雪苦笑道。

可是,他們忘了台灣是個地勢落差大的小小海島,河流短又急,根本儲存不了水源,現在降雨又少,水資源有多缺乏都還不知道。小雪心理暗自著急著。

傷口癒合需多久

「那可是我們皮膚的森林和土壤辛苦涵養下來的養分啊!一口氣流掉這麼多,人類不想用就算了,但我們還想所有的動植物再陪我們撐個百來年呢!不過,光是10年工程後,那些被迫遷移逃命的動物昆蟲,就要再花上10倍時間才能回復正常生活啊!」中央大哥不愧是山脈大老,總關心到更深層的問題。小雪心裡也感到無奈,什麼時候人類的眼光曾放在長遠的未來?

中央大哥繼續道:「同樣是開發,我倒懷念起日本人來了。他們可是有計畫有系統地調查山水資源,哪裡適合闢路早就規劃好了!就連陪著我們千年的檜木,也採取邊砍伐邊植育,計畫用上100年也不缺。」小雪這時也回想起當初大江三郎到北邊來,把她在此露出最古老的地層命名叫西村層……。

停頓了一下,中央大哥的聲音開始有點哽咽:「可是才短短幾十年,看看這些古木還剩多少?」3位千萬年耆老開始各自想著數也數不完的傷害,陷入無止盡的沉默。雖然在人類眼中,他們從來都是沉默的。

大自然的反撲

「下一次輪到誰了呢?」阿里山打破沉寂問道。

「蘇花快速公路!」小雪驚醒道:「之前雖然東西向快速公路流產,可是他們仍不放過東部這最後的後花園。中央大哥,那可是另一個比我還大的手術啊!你可得保重撐著點!」

她邊講邊難過地望向仍綠意豐盈的蘭陽平原和花東縱谷。平常她的臉總是轉向這裡,另一邊工業都會區的污染、嘈雜,她只當作視而不見。以後,連這點寧靜都要消失了嗎?人類就這麼追求發展?或是,就只有經濟、工業方面才算發展?多花一點時間,細細體會保存完整的農業社會,應該是觀光發展可接受的範圍吧?

小雪靜靜地回想這12年來的「手術」情景,難道就因為身體不會動、沒有聲音說話,就這樣任人擺佈?難道自然界沒有機會表達意見?

「有的,」中央大哥似乎聽出了小雪的心聲:「別忘了,九二一只是輕輕抓個癢罷了喔!」

突然間,三老都心領神會地露出難以預測的微笑……

後記

在一連串扁呂、連宋、立委打架……毫無新意的新聞中,終於出現一個媒體與政客都可以大聲說話的正當事件:「雪山隧道導坑貫通了!」於是乎,媒體大肆宣揚「台灣人做到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這是一場艱鉅的空間革命」。阿扁說「執政團隊努力以實際行動粉碎『台灣人做不到』的魔咒」、「這不但是台灣生命力的展現,更是政府執行力及台灣競爭力的見證」。

一般的小市民,有的因著激發人心的演說隨之起舞;有的期待將有更順遂的道路可行;但最多的還是,漠不關心。

如果這場空間革命,只不過是在一個人口眾多、道路密集度不惶多讓的叢爾小島上,用人類短視的便利理由和自以為人定勝天的科技工程,破壞了億萬年來累積據守的山林軀體。那麼,這場革命毫無意義!

如果台灣生命力的展現,只不過是2000萬人民只求發展,撇除反省感恩之心,不斷啃食著供給我們山水林木資源的大地之母,那麼,這樣的競爭力不值得驕傲!

我並非土木或環境工程出身之人,沒有堅強的學問做後盾。你要嗤之以鼻我不反對,但若能提出專業解讀,那我也算達到目的了。因為,想靠這時代的媒體幫忙理出公正客觀的解釋,太難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