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

  • 小的胡蘿蔔也美

    小的胡蘿蔔也美

    最近英國舒馬赫學院的協辦人,印度學者Satish Kumar來台演講,成了討論服貿議題中,非常特殊的聲音。舒馬赫學院是為了響應與紀念出生於德國的經濟學者舒馬赫(E. F. Schumacher)而成立的,我大概十幾年前加入生態關懷者協會,其中一場讀書會,討論的就是舒馬赫最重要的著作《小即是美》(Small is Beautiful, 1973)。小即是美在當時全球瘋狂追求高度工業經濟發展的時代,提出一個結合生態學與經濟學的聲音,那就是「全球最大的資本是由自然界而不是由人類所提供的」。單純談經濟往往忽略了「自然界資本」(natural capital)。比方說發展塑膠工業來自於石化工業,石化工業的資本是地球的石油,以及土地吸收碳的負荷量。但企業家視其為免費財,而由後來的受汙染者共同支付。舒馬赫因此對於大規模的發展提出警示,他認為經濟體應走向「小即是美」的道路。技術人員提供的方法和設備應該有三

  • 出軌即死別

    出軌即死別

    在最混亂的那一刻,一位與我同車的先生說,連兩千人都疏散不了,竟然還敢說核電廠事故要疏散幾萬人?我的心沉沉地被撞擊了一下。今天搭火車回花蓮上課時,遇上了台鐵貨運列車出軌的意外。九點五十分左右車子停在宜蘭站,隨即是大約一小時的等待。由於意外地點在介於東澳與蘇澳間的永樂,台鐵的應變措施是,十點鐘列車續從宜蘭出發到蘇澳新站,然後轉接駁公車到東澳,再由東澳站搭火車到花蓮或更遠的台東。一位乘坐在我後面,可能來自歐洲的背包客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於是跟他簡單說明後,請他跟著人群轉搭接駁公車。惡夢從這裡開始了。可能有上千名旅客同時在蘇澳新站等待接駁公車,台鐵人員既無設定排隊線,也沒有拉出車道,於是人流慢慢占領了車道,全都希望「第一時間」搭上接駁公車。蘇澳新站派出連大聲公都不會使用的站務人員,用大約只有十個人聽得到的音量導引人潮……隨著氣溫上升,乘客開始與站務人員發生零星衝突。我走到前面建議站務人員用「

  • 鶇

    大學時我看過一部吉本芭娜娜小說改編,市川準導演的電影叫做《鶇》。「鶇」(Tugumi)是個體弱多病少女的名字,由牧瀨里穗演出,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驕縱少女愛上一個男子(真田廣之演出),男子因而被愛慕「鶇」的一群少年打了一頓,甚至誤殺了她的愛犬。「鶇」於是決意挖一個巨大的陷阱來報復。這樣的故事。彼時我還沒有開始到野地接觸生物,完全不知道「鶇」指的是哪類鳥。不過少女時的牧瀨里穗確實有鳥的氣質。也許是因為閱讀了小說和電影的關係,「鶇」這個字當時對我來說,是騷動不安、敏感、神經質、美麗與脆弱的綜合義。鶇科鳥(Turdidae)是雀形目下的一科,在台灣大家最熟知的當然是紫嘯鶇和鉛色水鶇這類溪澗留鳥。但也有一個龐大族群是冬候鳥或過境鳥。鶇科的冬候鳥出現有時像黃尾鴝都會固定出現在去年曾經出現的地點,有時則是無聲無息,幾天後就離去。昨日我一天來回台北花蓮到黑潮開會,回校園時一眼望見草地上一群混棲的鶇群,遂搖

  • 拆除也可以是美麗的行動

    拆除也可以是美麗的行動

    幾周前我收到戴興盛教授的邀請,希望我參與發起「拆除美麗灣」的連署。這些年來我因有時要到台東開會,每回都必到俗稱「美麗灣開發案」的杉原海岸,觀察這幢突兀建築的興建進度,因此一收到訊息我立刻回覆給戴教授,算上我一份吧。周二臨時收到前往台北開記者會的通知,只是周三下午我有必修課要上,因此實在無法北上,所以答應了伙伴寫篇文章來表達看法。多年來關心杉原海岸的朋友,發起了一次又一次阻止這幢建築在沙灘上成形的惡夢,學者也從環境敏感、原住民傳統領域等角度論述這幢建築的「無價值」、「反價值」。事實上,即使是前、後任台東縣長與環保署刻意放鬆的行政程序,加上台東縣政府多次敗訴被要求停工,但停工命令似乎總是無法有效地傳到海岸,建築總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刻像蔓澤蘭一樣持續生長。今年一月,最高行政法院終於判決,美麗灣開發案「撤銷環評審查結論」定讞,這讓人短暫振奮,以為沙灘終究可以回到沙灘了。未料業者先是放棄原先提出的一公

  • 核能是沒有想像力的產物

    核能是沒有想像力的產物

    大江健三郎曾經回應了我一個心底很重要的問題:「既然巴爾札克(Honor de Balzac)、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這樣偉大的作家已經創造出造詣精深的小說,那麼自己為什麼還要寫呢?和我一樣苦思冥想的年輕人現在也會來問我同樣的問題。我覺得反問他下面這個問題,也許對他是個激勵─無數偉人都曾生活在這個世上,難道你因此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嗎?」大江認為,文學家的責任在於回應這個時代的問題,並且對未來提出具預言與想像力的可能性,由於問題往往是變動性的,是以每一代作家都得面對新的挑戰。大江可能是日本此刻尚在人世的作家裡,最戮力於反核的。雖然臺灣大多略過他這部分的著述翻譯,但從他的作品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大江由書寫戰後來反省戰時殺戮,而將核武器與核能本身視為另一種無差別殺戮的戰爭,或許不算是離題太遠的理解。2002年我到蘭嶼短暫旅行時正好遇上反核廢大遊行,日前在台北遇到夏曼‧藍

  • 雨後——從〈在放生的旅途中〉一文反思知識份子

    雨後——從〈在放生的旅途中〉一文反思知識份子

    幾日霪雨,覺得整座學校都浮了起來,眼看就要漂走了。黃昏雨停,雨雲出現兩個層次,一個停在大約兩百公尺左右的山腰,另一層則是約在三千公尺的高度。如此一來,山就在虛無縹緲間了。信步走到餐廳胡亂吃個炒飯,心裡一直思考著日前陳文茜所寫的〈在放生的旅途中〉。文章中寫到她與丁乃竺、姚仁喜等人跟隨宗教團體,到某處「可以放生」的水庫放了一萬四千斤的魚,於是身心總算獲得安頓的事。這篇文章我以為值得注意的一點倒不是「放生」這件事的對錯,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部分宗教架構起來的價值體系,本就是以人為中心的。因此它也很容易架構起人「放過」其他生物,就是某種德業這樣的思維。而這樣的思維一旦信仰了,是極難撼動的。另一方面,「放生」其實是擾亂生態、甚且可能是「放死」的論述,也已多有科學闡釋,在另一批人的思維中建立起來了。

  • 德國譯者、菸樓與深夜失火的鐵皮屋

    德國譯者、菸樓與深夜失火的鐵皮屋

    上周三到鳳林接四位德國來訪的譯者,簡單的午餐後,由於時間有限,我遂開車繞到一旁的幾座菸樓,想讓他們看看臺灣菸田文化的遺跡。呂福克教授聊起他年輕時在菸田打工的經驗,興緻頗高。餐廳附近就是少數曾獲得官方維修經費的徐家興菸樓,最早是大阪式菸樓,2003年縣政府城鄉局補助整修,不知道為什麼,竟任由建築師改造成「德式建築」。四個德國人繞著房子看了一圈,說,看起來有一點點像德式建築,但又不完全像呢。原來大阪式菸樓應該長什麼樣子?連解說牌上都看不到了。那真正的歷史建築,就好像小學生發現自己畫錯了作業似地,被懲罰性地塗改、重畫、遺棄。心中轉念一想,或許應該去保存得最好的林金城菸樓,但由於會議時間在即,只好走順路的廖快菸樓。幾位德國人和我一同感嘆,菸樓附近的草坪剪得乾乾淨淨,而菸樓本身卻狀況不佳,真是可惜。梅儒佩教授走到很遠的另一端去拍一座鴿舍,他似乎對這樣的鄉村出現巨大的鴿舍的興趣,更勝菸樓。與我同車的高

  • 我們正在毀棄生活

    我們正在毀棄生活

    編按:《靠鯨生活的人》是美國原住民小說家琳達.霍根充滿人性光輝的最新著作。此書對環境、靈性及戰爭創傷的敏銳感受及描述,點出這個生態危機時代的重要議題,以及現代原住民面臨的生存困境。書中既描寫自然之美,細膩呈現越戰退伍軍人夾在戰爭經驗與美國原住民社群之間的掙扎,以及部落傳統與現實世界之間痛苦的道德抉擇。讓我們透過作者的優美筆觸,探索人與鯨究竟可以有什麼樣的關聯、依存的關係。編輯室將每個週末刊載書籍精選內容,敬請期待。《我們正在毀棄生活》是自然文學作家吳明益的推薦序。他們相信,只要給鯨魚足夠的愛,牠們便會聽見,並獻身游向族人。5月中讀完琳達‧霍根(Linda Hogan)《靠鯨生活的人(People of the Whale,2008)》的書稿,足足有半個月之久,全然沒有動筆寫這篇文章。這期間因為寫小說的關係,我翻閱了一本又一本關於鯨豚的科普著作與文學著作,每回抬頭看著窗外的淡水河,我總把視線

  • 如果你想毀棄這塊土地,請賣給我們好嗎?

    如果你想毀棄這塊土地,請賣給我們好嗎?

    童年時我陪母親回阿公家,有時她會帶我們去剖蚵仔。我的阿公半農半漁,他有田產也會下海,當時的大安港海墘村建立在小規模的經濟體上,說不上富足卻也能養活一村的人。而今三十年過去,一度說開發成濱海的遊樂場形同廢墟,村子裡留下的多半是老人,在城市賺了錢的人都已離開,進駐的工廠也不再提供老人家工作機會。無論哪一個政黨,在臺灣的經營理念都相當一致,就是開發「未開發的地方」,盡力讓「經濟」高度發展,這樣的理念從國家經營的角度來看或許不能算錯,但其中隱涵有一個危機:我們認為可以為了整體國家的數字漂亮,略過另一群「為數不多的人」的人生。他們也許仍想活在那個農漁村所形構的小規模經濟體系中,卻被盲目的「一致性」犧牲了。日前隨同中興大學人社中心的學者到彰化芳苑踏查,經過在地文史工作者的介紹,以及對部分當地居民的接觸,讓我至少感受到幾個層次的問題。宣稱92%供應農業用水的集集攔河堰,供水可以到達台塑六輕,卻無法進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