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延亮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十)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十)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十) 蹲在我旁邊的,是一個穿犢鼻褌的高瘦老阿伯,斗笠頂在後腦上,塑膠繩勒在下巴灰白的短髭上,像一塊石頭似的,他不動地望著眼前的牛、車、人、車、牛。後面站著他乖順的畜牲。 忽地,他跳起來,拍的一下就給了身邊的少年一個巴掌。 少年是他的孫子,因為牛老低頭朝著他祖父噴氣,少年輕拍了牛一下,就挨了一巴掌。 「老阿伯,你是來賣牛的?」 「唔,來了好幾次了。」 「你這條牛真壯,有多大了?」 「還沒有老啦,二段剛過(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 「養了多久?」 「從小養的。」 「養得這麼好,是怎麼養的?」 帶著鄉音濃重的緩慢言詞,他不連貫慢慢的敘述了一些細節:夏天給牛塗上泥巴祛熱,燒稻草給牠趕蚊子,去收割的甘蔗田幫助,換回牠最愛吃的甘蔗尾──但是現在少了,不少甘蔗田的收割改用火燒了。晚上牽牛入舍前先哄牠小便,每天去牛舍除糞,如果牛舍有小便,用乾土墊上,等等,等等,像是說不完似的。 他說的神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九)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九)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九) 說到千百年來,做為我們農村基本勞動力之一和重要能源的耕牛,我們在牛墟見到的又是什麼光景呢? 進入牛墟筆直泥路的盡頭,從乾枯河灘延伸上一條二、三十公尺的坡道,更遠的溪岸邊,厝了幾張犁。這兒,正是耕牛們求生的競技場。 坡道和泥路接頭的地方,一些多少上了點年紀的「做息人」間,夾雜著三三兩兩態度儘量收斂的牛販子。大多數水牛身上被牛主和牛販子塗上灰色的泥土,教人看了悅目,黃牛也大多掛上了牛鈴,一步一響。買方和賣方首先確定牛的年歲──辦法是扒開牛嘴看牙齒,內行的人一看牙齒就知道牛的歲數。接著,看牠的四肢、身材,評頭論足,像是儘量要看清楚每一個部分。然後,看眼神,研究牠的脾氣和才藝──就差教牠講上幾句,不然就跟電視上國際選美的過程一式一樣了。 不過,對牛來講,事情倒不如靠色相賣錢那麼簡單。大致看好之後,依然買方所說的用途,賣方得花錢租了板車或犁,實際表演給買方或其他的人看。因為牛力氣大小、行動敏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八)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八)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八) 事實上,對牛販子而言,賣牛去宰賺的,根本就不能和經手買賣耕牛相比。 「一隻本來值三萬多元的壯牛,賣肉頂多兩萬四五,賣去駕駛牛車、拖犁的話,「做息人」只要看得中意,多出個幾千也牽了去。」 一隻牛,來到這裡,會被怎麼樣,基本上,既由不得牛主,也由不得牛販。深一層來講,恐怕也由不得隨便那一個買主。實際上,決定牛底命運的,是一隻超乎於他們全體之上的,巨大而不可見的手,這隻強力的手,許就是經濟學家們習稱的「經濟法則」吧! 李先生繼續著:「我看哪,這些耕牛,政府要是不禁止,會給宰光的……很快會宰光了……」他沉吟了一下,:「養一隻牛,天天要割草,弄吃的給牠,要有人照顧,現在人工貴,做田都真省工,稻子割了放火燒燒,再找鐵牛打打,播下種子去就行了……人工不夠,養牛算不和,好比說一年兩冬,六月冬過了,十月才再犁田,請鐵牛幾天也解決了,誰還肯養牛?所以哦,大小隻牛都嘛宰掉掉。」 正由於「經濟法則」的盲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七)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七)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七) 頭先那個姓李的漢子,手上拿了一根兩尺半長的牛鞭, 真是一付標準的牛販模樣。 「李先生,過去北港是不是有一個屠宰場?」 「過去有,就在這牛墟的頭上,那邊。」他用牛鞭指了指大橋頭的方向。 「從前在這裡殺牛是怎麼個殺法?」 「北港殺牛我是有看過,牛牽到那邊心裡已經知道,眼淚直直的流下來,可是,牛有嘴也講不出哩,就那樣雙腳跪下受死。屠夫用東西從後腦頂打下去就死了,說來也是蠻可憐的,這邊的人那時候不時都有給牠們拜拜,等一下你去看看,說不定還會有在,有一塊石頭,石頭碑就是拜拜用的。」 一邊比著石碑的模樣。 「牛要被殺,會先知道?既然知道要被殺,為什麼不反抗,也不逃?」 「是呀,牛就是牛,『知死不知走』,和豬不一樣,豬是『知走不知死』,知死又有什麼用?給人綁牢、牽住,走也走不掉。」 「現在台北大屠宰場是不是也有給牛拜拜?」 「這就不知道了,恐怕沒有了吧,他們是做大生意的人,那會管這些?我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六)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六)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六) 「XX的牛牽來做記哦!」 「XX的牛牽來這邊做記哦!」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怎麼樣的戲曲都有它賦歸於現實底一定的臨界。 命數已定的牛隻,一隻隻排列著,無言的步向牛繩牽往的地方,蝟聚在一輛輛貨卡的廂側。牠們認命的沉默,愚忠的乖順,其程度,竟至於教人齒冷。唰唰,牛背上,紅漆著處,死所判然。 「你們這裡賣牛這麼『叫』有什麼標準?」 負責做記的是一個瘦小的中年人。 「有囉,用看就知道,都是經驗啦, 我們都是專科(門?)的,大家眼睛一看就知道。」 他一邊回答,一邊抖動著沾紅漆的小刷,鴨舌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邊個臉。 「你們不算重量?」 「沒有人算重量,算身肉啦,好比說賣宰肉的牛,大的約一千三、四百斤,小的幾百斤,平均重差不多一千斤上下,一千斤的牛,看情形乾肉差不多四百斤左右,用眼睛一看就知道,四百斤,一斤多少錢,算就知道了。」 「你說乾肉,什麼意思?」 「乾肉就是身肉,也就是牛的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五)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五)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五) 「打架囉,打架囉,那邊有人打架哦!」 湊著牛墟而來的各式攤販,各就各位,都已在熟悉的竿頭,扯起了布遮陽,吆喝的吆喝,等生意的等生意,對打架這回事,全都無動於衷,一無興趣的樣子。最靠溪邊的攤子,和緊靠著溪岸一字排開的十幾輛大卡車之間,二十幾公尺寬的軟地上,牛隻眨著宿命的眼神,怯怯地在等候。 兩個剛才合作無間的掮客,這會兒,劍拔弩張,捲袖揮拳,躍身跺地,場面煞是火爆。 「幹你娘,這條牛母有四百斤身肉,我隨便你怎麼樣。」 「你娘XX四百斤啦,四百斤我不要賠死,乾肉隨便宰宰,沒有四百五十,我頭給你。」 「你的頭呀!頂多三斤多,不然這樣子啦,算四百二,便宜你了。」 「你這個不像人的,騙神經的,做生意又不是欺負人,來啦,幹你XX。」 雙方拉破了嗓門,跳來跳去。熱戰的場面,看似一觸即發,旁觀的人們漸漸同情起牛主。就在雙方動手的前一剎那,殺出了個「程咬金」,把他們拉開,趕走了刻薄的買方後,他一邊安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四)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四)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四) 「有沒有牛仔子?牛仔子,有沒有?牽來,牽來。有人要買,這隻……可以啦,試看看,你出多少錢?」 幾個戴斗笠,掮客模樣的漢子,在人堆裡頭亂竄,見到小牛就不由分說,牽了就往後頭帶,一邊和牛主交頭接耳的論斤兩。 這時,河灘上已停了十幾輛卡車,牛山牛海,牛隻們茫然地站著,很遲鈍的樣子,人們聚來聚去,緊張地口沫橫飛。 穿條子襯衫的,一把把那隻緊挨著牠母親腹側的淺棕色小牛拽了過去,拉了牠的主人往後疾跑:「這麼大的,還吃什麼奶!」 後面,圍了一大圈興奮的人群,推拉著不想擠進人圈去的小牛。叼著煙猛吸,或者疾疾的咀嚼一嘴的檳榔,腥褐色漿液泛了一唇,臉上尤其的脹紅了。 「唉,唉,排隊,排隊,先來的先掛號!」 有人半開玩笑的在嚷嚷。 人群當中圍了兩個不會講台語的買客,每人腋下緊夾了一個臌臌的黑色公事包。起先不見得有誰留心到他們,不一會兒功夫,他們就買了三條小牛,還在東揀西挑。消息就一下傳開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三)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三)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三) 「幹你娘,你這個蕃仔就是蕃仔, 叫你下來,你不下來,這個番仔,幹你娘,看你下來不下來!」 「你罵什麼,罵牠有什麼用?再罵牠也聽不懂!」有人說。 眾人嘩笑,議論紛紛。原來,在一輛卡車上,一隻黑白混雜的外國品種公乳牛,前腳撐得筆直,脖子死命把韁繩向後拽,下身厝到車板上,硬是不肯下來。牛主在十步外拔河似的,一邊拖,一邊破口大罵。旁邊的人東一句來西一句: 「這種蕃牛就是脾氣壞,既然來都來了,還有什麼好脖子硬的。別人都乖乖下來,你死倔著有什麼用?」 「這種死番牛真是沒有用,講也講不聽,罵也罵不來,還挨不起打,不能駛車,也不能拖犁,又要吃得多、吃得好。」 「天生是乳牛,又是公的,還有什麼話講,不認命又怎麼樣?」罵都不聽,還聽勸? 車上那個外國種,撐得指粗的筋脈爆了額,撐得銅鈴大的牛眼發了直,情願教人拽倒,拖拉著滾下地來。 「這種乳牛也是要賣去宰的?」 「是呀,不然要怎麼樣?」 「外國種的肉牛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二)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二)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二) 清晨五點左右,場上逐漸聚集了近四十頭大大小小的牛隻,早來的牛主正積極的做他們的準備工作;把牛頭牢牢綁住,高高栓上竹竿頭,就只差沒教牠踮起腳來,接著俯身用手臂粗的斜嘴塑膠桶,從水桶裡搯出一筒一筒水,扒開牛嘴,把水筒插將進去,一筒筒就這麼順順當當的灌進了牛肚子,儘管每次都有不少從碩大麻木的深紫色唇際,無助地噁了出來……。 灌著,灌著,差不多了,且鬆鬆綁,教牠屙屎屙尿,屙完,栓上,又再灌。 灌水的技術,比起十幾年前,著實是進步多了,那時候,要兩、三個人,一個牽牛,一個扒嘴,一個搯水。搯水用的還是斜鋸了嘴的麻竹筒。現在,用的不但是工廠大量加工的台塑水管,還有大大小小的尺寸,灌起小牛來可方便多了。 一條白牛姑像喝醉了似的,愣著脖子茫散了眼神,圓鼓鼓肚皮邊的四根腳子,微微抖動,像是要站不住了的樣子。幾條綁在靠路邊柱旁的灰黑水牛卻教人扒開了嘴,大把大把的往裏塞進牛最愛吃的紅甘蔗尾;只見牠們低著頭

  •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一)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匿名的伙伴:牛墟筆記(一) 一九七八、八、六北港

    楔子 根據考古確定的資料,七千五百多年前,當我們黃土高原上的列祖列宗,將野生的稻、麥馴化為栽培品種的同時或更早,牛隻已經成為家畜中重要的一員。經過根據現代農學的細心重建,我們有理由相信,在較早的歷史時期,牛隻的功能已經脫離了單純的肉食提供,逐漸成為長期豢養的生產力和工具了。這樣的改變,不但標識了從遊牧、畜牧到定耕的進化關鍵,尤其著重說明了,人類掌握畜力的偉大發明,其意義,遠遠超出了新的勞動力和生產工具在數量和種類上的增加,而是一次不折不扣的重大能源革命。如同火的掌握及使用,這個能源革命對迄於今日的人類生活其影響之深遠、重大,是永遠無法估計的。 在中華的大地上,勤勞的農民,和他們耐苦的牛隻,幾千年來緊密的互相依賴與協作,創建了燦爛的文明。在他們依存共生的長遠歷程中,彼此性格的內化、增強,塑造了犧牲、耐勞、和平、苦幹的偉大形像及其傳統。然而,這樣的依存也不是絕對公平的;牛隻貢獻於人的,遠超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