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選擇一條「好」的道路時，它是否犧牲了另一個「好」？
從2000年第一座風場在雲林麥寮商轉，台灣的陸域風機發展了20多年，400多座風機設立在西部海岸，年累積發電量189億度，能供應455萬戶家庭使用。風機是友善環境的綠能，但它並不是完全沒有衝擊，噪音、眩影、鳥類與蝙蝠致死，都是必須面對的問題。
為了了解風機對生態的實際衝擊，國際知名的德國蝙蝠學者 Dr. Christian C. Voigt與台灣蝙蝠學者何英毅，在風機基座旁來回步行，Dr. Voigt指出，風機的葉片在撞擊到鳥類或蝙蝠後，會將牠們推得更遠，讓屍體更加難以尋獲。另外周遭環境有掠食者和食腐動物，除了囓齒類動物和甲蟲之外，Dr. Voigt還特別提到「流浪狗」這個台灣特有的變數：「鄰近的一座風機，我們看到了四隻流浪狗。」 這些因素都導致研究人員能記錄到的屍體數字，往往遠遠低於實際的死亡數量。
那麼，風機究竟殺死了多少蝙蝠？
Dr. Voigt提到，英國每年約有三萬隻蝙蝠因風機而死；德國擁有近三萬座風機，每年則有高達20萬隻蝙蝠喪命。而在美國和加拿大，這個數字更衝破了每年一百萬隻。
台灣的數字同樣令人不安。長期進行蝙蝠研究的何英毅博士，針對台灣西部的風場進行調查後估算，「大概每年每架風機平均可能會打掉上百隻蝙蝠，這個數字遠高於其他各國」。
風機對部分蝙蝠有致命的吸引力
蝙蝠屬於夜行性動物，在空中飛行主要依賴超音波導航。牠們發出的超音波遇到障礙物後回彈，形成一幅立體的環境圖像，幫助牠們在黑暗中獵食與迴避。然而，面對巨大的風機葉片，這套精密的導航系統能否正常運作呢？東海大學生態與環境研究中心特聘教授林良恭解釋了撞擊的兩種主要機制。首先是直接的物理撞擊，巨大的扇葉範圍廣大，當蝙蝠靠近時容易發生碰撞。更為致命的是扇葉高速旋轉時在空氣中產生的壓力效應：「氣壓傷」。林良恭指出，風機的扇葉打出去時會產生內壓，「有的蝙蝠就受不了，可能就被吸進去就被打死了」。
更弔詭的是，有些蝙蝠似乎會被風機吸引。Dr. Voigt曾透過在蝙蝠身上裝設發報器進行追蹤研究，他觀察到一隻蝙蝠飛越農田時遇到了風機。這隻蝙蝠沒有立即逃離，反而繞著風機飛行。雖然這隻個體倖存下來，但其他蝙蝠不一定能如此幸運。
風機的設立讓森林性蝙蝠的棲地減少
此外，風機的設立也直接造成了棲地喪失。即使有些蝙蝠沒有被風機撞上，牠們也會選擇避開危險區域。Dr. Voigt發現，那些與風機碰撞風險不高的森林性蝙蝠，會減少在風機附近活動，從而失去部分的棲地。
對森林環境的破壞是風機開發中常被忽視的一環。為了建造風機平台和道路，森林必須被清理。Dr. Voigt計算，以歐洲為例，對於一台2.5兆瓦的風力渦輪機，最多需要清理2.8公頃的森林面積，其中0.9公頃的基座面積將是永久損失。
提高啟動風速 降低蝙蝠撞擊風機機率
面對風機對蝙蝠造成的巨大衝擊，歐洲地區因應法律對所有蝙蝠的嚴謹保護，在2010年左右制定了相關的準則，要求風機業者必須依法遵守。歐洲的經驗顯示，如果無法迴避風場的設置，那麼「減輕」撞擊率是必要的策略。
其中最有效的措施是「提高啟動風速」（Cut-in Speed）。Dr. Voigt表示，北美和歐洲的研究證實，業者將風機的啟動速度提高到每秒七公尺甚至八公尺，有助於大幅降低蝙蝠的致死率。此外，當風機不發電時，調整葉片角度與風向平行，也能避免葉片旋轉時打到蝙蝠。這些措施能降低高達80%的蝙蝠撞擊率，而每年僅損失1%至2%的發電量。
因此，Dr. Voigt強烈建議台灣在未來使用這些提高啟動風速的策略。然而，台灣的風機業者目前尚未採納這些歐洲指引。擁有209座陸域風機的達德能源，回應稱所有風機都有進行監測，目前沒有發現蝙蝠大規模死亡。他們強調風機在台灣運作，遵循的是台灣的規定，融資過程遵守國際規範 (含社會環境經濟的面向)。另外，擁有179座陸域風機的台電，則表示風場運作遵循環境影響評估承諾與標準作業程序辦理。
目前台灣沒有使用調整啟動風速的策略，但有蝙蝠衝擊減輕試驗，台電公司在雲林台西的風場為蝙蝠搬家。
台電進行蝙蝠搬遷試驗 成效仍待檢驗
台西風場架設了4座2.3MW的風機。在2018年通過的環評審查中，台電承諾採取「異地補償」措施：在遠離風機的防風林設置蝙蝠巢箱，引誘蝙蝠轉移棲息地。
這項試驗的對象主要是東亞家蝠，一種體型嬌小的蝙蝠，牠們原本棲息在防風林樹皮的裂縫中，甚至曾在單一裂縫中記錄到11隻家蝠群聚。東亞家蝠對生態環境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林良恭教授指出，一隻東亞家蝠一個晚上就能吃掉近千隻蚊子，牠們在平地是控制農業害蟲和環境衛生害蟲的重要物種。
為了吸引牠們搬家，台電在風機預定地旁的北側防風林架設了100個巢箱。台電環保處處長吳政宏表示，在那個階段，東亞家蝠對巢箱的利用率曾高達95%。
喬遷行動在2024年開始，台電在距離風機約1.7公里的南側防風林，另外架設了100個巢箱。巢箱架設的高度約在3米左右，周圍有魚塭和水道。台灣蝙蝠學會研究專員周政翰說明，選擇水邊是為了讓蝙蝠出來可以直接喝水或捕食水上的昆蟲。台電環保處吳政宏處長表示，南遷計畫開始後，目前巢箱的入住率約有41%，而且觀察到蝙蝠家族在裡面繁殖。
然而，喬遷的成效仍面臨挑戰。黃金蝙蝠館館長張恒嘉曾受託進行標放研究，以了解東亞家蝠的移動習性。研究發現，東亞家蝠單次可一口氣飛到兩公里遠，一個晚上甚至能繞飛17至18公里。這顯示牠們具備強大的遠距離移動能力。張恒嘉館長提出質疑：「這些蝙蝠會不會再回到原本的地方去，我想這個才是真正的重點」。
台電也坦承有一些蝙蝠會回北方防風林，目前還在持續調查中，未來有機會讓入住率更高。
檢視台西風場的監測數據，在2021年第三季，風機附近記錄到六種蝙蝠，總共544隻次；到了2025年第三季，記錄到的物種降為四種，總筆數降為196筆。林良恭教授分析，若以600隻次作為基準，活動頻度降低約60%。他認為這顯示風機附近活動頻度的確降低了，他表示「沒辦法免除說還是會撞到，就是少數就好」。
Dr. Voigt在理解台電的補償計畫後提出建議：「我認為我們的首要目標應該是防止任何碰撞和死亡」。他也指出，一些有碰撞風險的物種，不一定會棲息在巢箱裡，因此，除了東亞家蝠之外，「我們需要為這些其他物種找到補償措施。」
學者建議「提高啟動風速」、「季節性與時段性停機」降低衝擊
蝙蝠學者何英毅指出，蝙蝠主要都是吃蟲，風太大牠們活動少也吃不到，因此牠們「喜歡在風速低的情況下活動」。風速低的情況，剛好是風機發電效率最差的時段。因此，何英毅也認為，如果能在這個時段提高啟動風速，對蝙蝠將非常有幫助。
林良恭教授則提出了更具彈性的「季節性與時段性停機」建議。他說在東北季風強勁的冬天，風速可以提到每秒5公尺以上才開始轉。但在風速較小的「夏天」，當蝙蝠活動達到高峰期，大約是「傍晚差不多6點到8點」這段時間，可以考慮停機不轉。他與台電估算，在夏天高峰期短暫停機，頂多只會影響1%到2%的發電量。
隨著陸域風機的發展趨於飽和，台灣的能源發展重心已經大舉轉向離岸風電。截至2025年，台灣已完成7座離岸風場，總併網量達3.35GW，更將目標設定在2035年達到18.4GW的龐大規模。離岸風機將設置更多，但台灣離岸風機電對蝙蝠的影響研究幾乎是空白。
蝙蝠是生態系統中重要的物種，牠們肩負著滅蟲、授粉等生態功能。過往設立風機時，對蝙蝠的考量不夠周延，急需導入新的技術、新的思維，將保護蝙蝠的行動視為綠能開發的一部分，風電才能成為名符其實的「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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