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蘇澳鎮的大坑罟以前是個寧靜的小漁村，有一句當地的俗語說：「武荖坑大石鼓、阿兼城水查某、大坑罟臭魚脯」。「大坑罟臭魚脯」即是過去村子裡曬了很多魚脯，只要聞到魚的味道，就知道大坑罟到了。
2020年時，我受邀至宜蘭蘇澳大坑罟社區發展協會，進行一場有關陸蟹生態的講座。講座結束後，當時的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即表示，陸蟹生態的調查與相關教育，正是該做的方向，因為這是社區的重要共同記憶。
於是在隔（2021）年，在宜蘭城鄉潮間帶公司的委託下，我前往宜蘭蘇澳大坑罟社區進行海岸林調查，帶來一連串有趣的故事與研究。
原來陸蟹不住在樹林裡？
大坑罟社區位於宜蘭蘇澳鎮，東鄰太平洋，北鄰新城溪，西邊及南邊則受港口大排環繞。當地人戲稱，大坑罟亦可像是一個「離島」。
大坑罟東邊緊鄰著一大片海岸林，我原先預想著，海岸林下的陸蟹多樣性一定很高。經過第一次調查後，除了沙灘上零星幾隻沙蟹，海岸林底層竟然相當的寂靜，這讓我們研究團隊大吃一驚。
「可是當地居民說過去常常看到啊！」這句話一直出現在我腦海中。會不會是季節不對呢？還是調查地點不對呢？我決定先和當地區民聊聊，了解他們記憶中的陸蟹究竟出現在哪。
經過詢問後，許多居民表示，過去在社區裡就常常看到陸蟹，海岸林因為較茂密，鮮少人有進到裡面，則不太清楚。我與研究團隊隨即調整策略，除了海岸林的穿越線調查以外，也擴大至區域至社區及周遭。經過這次調查，我們驚訝發現，有許多陸蟹生活在社區內及社區鄰近的地區，例如下水道及院子的牆壁裡。
這延伸出許多問題：社區居民說過去更多，那麼是多多呢？他們過去與陸蟹的關係為何？過去社區周遭的環境為何？是什麼原因導致下降？還有為何看似茂密的海岸林中，陸蟹會如此稀少？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如何進行復育行動，讓更多的螃蟹再回到社區及其周遭。
消失的時光：尋找「紅管獅」與毛蟹盛況
為了解答上述問題，我們進行了一連串跨領域研究，結合社會及自然科學，盼能全面瞭解大坑罟的生態環境。首先，團隊針對20位在地居民深度訪談，訪談結果顯示，居民提及大坑罟周遭出現的蟹類共14種，其中以毛蟹、紅螯螳臂蟹、角眼沙蟹為最常被提到的前三名。
儘管地方俗名與正式學名之間存在差異，我們仍能透過蟹類照片讓受訪者比對，確認所指認的物種，並透過其對生態棲地、外型特徵與行為的描述進行交叉驗證。我們還與藝術家合作，將居民的記憶內容以繪畫的方式呈現。繪畫的過程亦不斷與居民溝通，請居民進行正確性審查，就是希望最真實的呈現出居民腦海中的社區環境樣貌。
許多居民表示，過去大坑罟盛產毛蟹，在冬天繁殖季時，沙灘上會出現密密麻麻布滿毛蟹的景象。「食用」仍是最常被提及的行為，當時大坑罟的毛蟹數量多到除了自用外，亦可以拿來販賣貼補家用，不少65歲以上的女性都有這個記憶。藉由人們與蟹的互動記憶，可以推敲出於60年前的族群狀況，及當時社區人們生活的樣態。
在居民的記憶中，紅螯螳臂蟹時常爬進家裡，在雨後或是繁殖季時，路上的數量多到人都難以跨越。在地居民把紅螯螳臂蟹稱作「紅管獅」，為現今族群個體數相對其它蟹類較多、也較接近社區周遭環境的物種。在我們的蟹類調查中，亦是主要的物種。
然而，現今的族群狀況似乎亦與過去的狀況差異甚大。大坑罟的傳統房子多為石板屋，有許多孔隙可供蟹類生存，或許是原因之一。
當水泥取代了石板屋：從記憶中找回復育解方
蟹類狀況大不如前，居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為殺蟲劑的使用，由於農業轉型現代化，大規模、機械化的種植，使用許多殺蟲劑，是直接造成環境劣化的原因。其次是水資源的截取及污染，新城溪旁建起工業區，溪水被截流，下流水量稀少，常有污染物、惡臭。居民也認為水泥化是原因之一，社區內及周遭的馬路變成柏油路，房子不再是過去有空隙的石板屋，蟹類的生存空間自然減少了。
至於海岸林內的蟹類生物多樣性，為何也這麼低呢？在地居民表示，過去該處海岸林為沙丘，是後來才造的海岸林，少有人進去。而根據團隊的空拍及海岸林調查結果顯示，海岸林中有許多長得很高的雜草區，造成海岸林棲地破碎化，可能是造成海岸林內陸蟹較少的原因。此外，研究顯示木麻黃底層的蟹類較少，推測是葉子與果實不利蟹類食用，且厚實的葉子堆易造成乾燥。
從被笑「吃飽太閒」到登上《Nature》
這些跨領域的研究結果，讓社區逐漸釐清出環境問題，也讓社區看見復育生態的價值。剛開始調查時，社區居民常笑說，我們是吃飽太閒才在做調查。到後來，社區逐漸看到調查的價值，也藉由調查的資料逐漸發展生態旅遊及環境教育，並提供保育策略的建議。
直到現在，許多居民都會主動和我們分享發現的陸蟹，甚至將社區的公有土地或私有土地，逐漸改造成適合陸蟹的棲地。參與社區環境教育的單位數量也變多了，更有許多國際友人來訪，包括香港世界自然基金會及日本學者訪問。大坑罟的故事亦被世界頂級期刊《Nature》報導，讓世界知道台灣有個小漁村叫做大坑罟，在進行保護環境的故事。
調查能走到今天，要感謝蘇澳大坑罟社區一直以來對我的信賴、合作與支持。尤其是年輕的總幹事邱宏凱持續願意為自己家鄉做對的事，大坑罟社區因為復育棲地，亦獲得2023年社區林業計畫甲等之殊榮。以及研究團隊林沁堤、高偉誠及吳友文的協助。還有城鄉潮間帶公司的委託與合作，才能讓宜蘭的小漁村逐漸地轉型，慢慢找回自身的價值。
※ 本文由行政院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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