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下高爾夫球場,卻「完全沒有吵架」——小網代之森的流域守護故事

擋下高爾夫球場,卻「完全沒有吵架」——小網代之森的流域守護故事

從東京出發,搭車只要1個多小時就可抵達位於神奈川縣三浦半島最南端的三浦市,這裡剛好夾在東京灣與相模灣之間,每年鮪魚季都會吸引許多遊客前來品嚐海味。而遊客間廣為流傳的秘境「小網代之森」,是在高度開發的關東地區首都圈,唯一保留了「森林—濕地—潮間帶—海洋」的完整流域生態系,又稱為「奇跡の森」(奇跡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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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網代之森的保護範圍包括出海口外的一部分水域。攝影:陳立炘

坐擁森林、濕地、海洋景緻

三浦市民中心的二樓,展示著小網代之森的緣起與生態介紹,佈告欄上貼著被稱為「山蟹」的紅螯螳臂蟹(アカテガニ,下稱赤手螃蟹)照片,桌上陳列販售附近店家製作的陶器紀念品,以及小網代之森NPO的手作小物。
小網代之森占地約70公頃,是關東地區唯一完整保留「森林—濕地—潮間帶—海洋」流域生態系的地域,由政府與民間團體合作設立的「小網代之森保全與利用對策協議會」負責管理,其中包含神奈川縣府、三浦市役所、小網代之森NPO及神奈川信託綠化基金會等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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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浦市民中心二樓的展示空間擺放了小網代的地形模型。攝影:陳立炘
「當時覺得就叫森林吧,有一種全部都是森林的感覺。」自稱「地方老爺爺」的導覽員岸由二笑著回憶當初劃設時的插曲,接著話鋒一轉,「事實上這裡不只是森林,而是將集水區(Watershed)、地景(Landscape)完整保護了起來。」
講到流域,「岸教授」神采奕奕。岸由二不只是一名導覽員,還是慶義大學榮譽教授,作為一名演化生物學家曾翻譯過理查.道金斯(Clinton Richard Dawkins)的《自私的基因》日文版,並身兼鶴見川流域理事、小網代之森NPO的代表。同時,他亦是當年促成小網代之森保育活動的推手之一。
他致力推廣「流域思考」——以「流域」為單位進行整體保育的理念,小網代之森便是理念實踐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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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網代之森曾被劃定為高爾夫球場開發地,經過岸教授等人的努力,如今被完整保留下來。攝影:陳立炘

沒有抗爭、沒有吵架 在討論中逐漸成形的小網代之森

時間回到1985年,岸教授的友人因緣際會搬到三浦市,注意到小網代這一帶有一個土地開發計畫正在進行。「提案的是京濱急行電鐵(簡稱京急電鐵),各位今天應該是搭這班車過來的吧?」岸教授說,當初京急電鐵計畫在約160公頃的土地上蓋高爾夫球場、渡假村及飯店等設施,並且規劃建設鐵路、開闢道路,以及農地開發。
岸教授的友人不希望這塊土地被開發,但對環境沒有涉獵,於是找上了岸教授。岸教授雖是生態學家,學也有涉獵災害防治,「因為覺得很有趣,便決定來試試看(保護環境)。」
抱著做研究的心理,小網代之森的劃設與成立之初,沒有任何抗爭,也沒有爭吵,一切都是透過反覆的「提案」與「討論」做決定。
「完全沒有吵架喔。」岸教授強調,他們並未反對開發,但「唯獨高爾夫球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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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網代之森完整保留流域生態,散步過程中可以看到森林、濕地、潮間帶等多變風景。攝影:陳立炘
岸教授還保留著京急電鐵50多年前的原始提案,地圖上標示現在屬於小網代之森的土地,一大部分都被劃設為高爾夫球場。
「只取消高爾夫球場吧!」他憶述道,「取消後,將目前受保護的這塊區域,從源流到大海全部守護下來。」至於其他區域,京急電鐵要蓋豪華住宅區、要延伸電車路線都可以。
為了說服開發單位,他將大範圍的開發計畫全部拆解成流域單位,針對「建設以高爾夫球場為中心的大型度假村將會產生什麼後果」進行分析,從生態保育、防災等角度著手,撰寫報告及論文著作。
「一旦這塊地變成高爾夫球場,下方的小網代灣就會被污染。」岸教授向京急電鐵提出替代方案,歷經兩年討論,最終與神奈川縣府三方達成協議,取消高爾夫球場的開發。
「我們應該感謝京急電鐵,多虧了他們,才能保護這麼美好的土地。」岸教授幽默地表示。他認為取消開發是雙贏局面,「假使京急電鐵照原計畫蓋高爾夫球場,適逢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公司很可能因此倒閉。所以我想京急社長也很感謝我們吧。」

挺過開發 仍面臨乾燥化危機

成功說服開發單位不要蓋高爾夫球場後,小網代之森在2005年時由日本國土交通省指定為「近郊綠地保全區域」。目前小網代之森有60多公頃為神奈川縣府持有,10多公頃屬於神奈川信託綠化基金會,其餘零星區域為私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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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一般民眾也能親近小網代之森所設置的木棧道,走起來非常舒適。攝影:陳立炘
沿著保護區內1400公尺長的木棧道,從入口一路往下,能盡收森林、濕地及海岸風景。岸教授撿起一根樹枝,一邊比劃著,一邊向我們解釋他的工作。原來這裡的水流量都是岸教授控制的,小網代之森總共約70公頃,山谷內能處理的範圍大約是50公頃,平均1公頃的谷地每秒有10cc左右的水流量,以此類推,每秒約有500cc的水流量可以分配,「螢火蟲該怎麼兼顧、魚類該怎麼兼顧、濕地該怎麼維持,這全部都必須決定下來。」
「我們必須一邊觀察狀況,一邊進行諸如『如果不先在這裡稍微挖一下,其他地方就會遭殃』,或者是『如果把這裡(的水量)增加了,其他地方就會很麻煩』這類的調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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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棧道底下可以看到淺淺的溪流。攝影:陳立炘
這些工程過去可以靠農田蓄水來解決,現在則由保護區工作人員判斷。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跟小網代之森近年面臨的乾燥危機有關。
「從這裡到這裡,現在看到的草叢以前都是濕地。」岸教授表示,暖化造成的乾燥(Desiccation)非常嚴重,從1970年代中期至今約50年間,這裡的平均氣溫上升了3°C,「相當於年平均降雨量減少了300毫米。」
如果持續乾燥下去,植被就會開始產生變化,外來種植物也會趁虛而入。以來自加拿大的加拿大一枝黃花(Canadian goldenrod)為例,「這幾年來急遽暴增,根本清除不完。」
「因此,我們必須從根本上去改變這些水資源的分配方式。」岸教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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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觀美麗,但其實是外來種植物的加拿大一枝黃花,近年暴增的速度讓岸教授等人也很困擾。攝影:陳立炘
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也影響了當地的生態。那時候海嘯襲來,出海口一帶大約有2天被海水覆蓋,導致土壤鹽分升高,「幸運的是,因為這樣,沿岸的植物生態被保護下來。」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外來種問題也浮現。
岸教授表示,許多外來種的種子與垃圾隨著海嘯一起被打上岸,潮水退去後留在原地,「在這之前,外來種的問題還沒這麼嚴重。」當時沖上岸的土砂,也堆積成為現在的乾燥地。
岸教授稱,乾燥其實已經無法阻止,而若一直乾燥下去,這一帶的濕地可能會變成森林,「究竟是要維持現有的濕地型態,還是要放棄一部分的濕地並讓其演化為森林,將是今後要考量的重點,也是最大的課題之一。」

金針花串起台日交流 巧遇冬眠中的赤手螃蟹

靠近海灣附近,有一處特別開闊的場域,岸教授等人在這裡復育一種名為「ハマカンゾウ」的花。岸教授笑著告訴我們,「這裡的種類跟花蓮的是親戚。」
ハマカンゾウ寫成漢字是「濱萱草」,這時我們才知道,它就是台灣人熟悉的金針花。金針花在過去是小網代的夏日風景,然而因盜採及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的海嘯影響,棲地幾乎被破壞,族群急遽減少。直到2018年,才在當地企業與NPO的努力下,於小網代之森找到合適的棲地並成功復育。
復育金針花也有一些宣傳考量。金針花吸睛的外表,乾燥後可以入菜的特性,成為一般遊客前來賞花,購買禮品的選擇。在小網代之森NPO服務的奶奶拿出平板展示照片。原來幾年前,他們曾到台灣交流過,也拜訪了花蓮的金針花海。「當時受了很多照顧。」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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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網代之森NPO服務的奶奶拿出平板展示照片。攝影:陳立炘
拜訪小網代之森時是11月,這裡的赤手螃蟹已準備冬眠,從木棧道入口散步到海口的路上,果然一隻都沒看到。然而,當我們從金針花所在地返回,途經森林時卻被叫住,岸教授在石縫間發現小小蟹鉗子,赤手螃蟹正縮在牠的窩裡休息,準備度過漫長的冬季。 「也就是說這是一項mission(任務),Life mission(生涯任務)。」岸教授今年已年過70,回首40多年的努力,他這樣形容保育與自己的關係,「雖然利用數學研究遺傳學是我的學術生涯,但投入自然保護才是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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縮在石縫間的赤手螃蟹。攝影:徐尉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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