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年快速興起的「鳥塘賞鳥」旅遊,既促進了農村增收,又為瀕危物種帶來新的生機,但科學家表示,急需建立監管機制控制生態風險。

1989年11月,一名中國村民侯體國在家鄉——雲南省一個位於亞熱帶、偏遠的村莊百花嶺附近,用彈弓打鳥時的一次偶遇改變了他的人生。他遇到兩名台灣遊客,對方提出付錢請他帶路觀賞野生鳥類。侯體國答應了,當天他們一共看到160種鳥。
遊客告訴他,如果村民們停止捕鳥,就會有更多人前來賞鳥。當時,賞鳥在中國幾乎無人知曉。然而,隨著百花嶺鳥類資源豐富的消息逐漸傳開,遊客真的陸續到來,侯體國也成為全國最早的一批賞鳥導遊。此後20年里,他在務農之餘帶人賞鳥補貼家用,直到他想到一個點子,讓賞鳥者以及資金源源不斷地湧入這個小山村。
侯體國發現,有些鳥會到一處因水管漏水形成的小水窪邊飲水嬉戲。於是,他便用玉米稈搭起一個簡陋的小棚子,只能容納兩個人藏身,向賞鳥者每人收取人民幣20元費用。「隱蔽式鳥塘賞鳥」(以下簡稱「鳥塘賞鳥」)旅遊由此誕生。不久之後,他又建起多個人工鳥塘,並配備了更寬敞、設施更完善的隱蔽賞鳥點。其他村民紛紛效仿,百花嶺的經濟面貌由此改變。
一項新的研究發現,中國目前已有250多處類似「隱蔽鳥塘」投入營運,且仍有巨大發展空間。研究作者指出,這一模式在促進農村增收和保護生物多樣性方面潛力巨大,但也警告稱,若缺乏有效監管,無序擴張可能帶來生態與社會經濟層面風險。
一種新的賞鳥模式
這一模式的運作方式十分簡單。經營者挖設淺水池,旁邊擺放水果或昆蟲幼蟲等食物,吸引鳥類前來覓食、飲水和洗浴。賞鳥者和攝影師則在偽裝的隱蔽點守候,往往距離鳥類只有幾公尺之遙,以便近距離賞鳥。在一些地點,還會提供送餐服務,遊客吃飯無需離開隱蔽點。
「只要條件允許,我們都會帶客人去賞鳥隱蔽點。」在四川經營一家賞鳥旅行社的王文娟說道,「(隱蔽點)能讓他們快速、高效地觀察到一些在野外極難看到的目標物種。這類以野生動物資源為核心的旅遊,為當地提供了寶貴的收入來源,激發村民護鳥熱情,而不是獵捕鳥類。」
百花嶺是這一模式迅速興起的理想地。村莊位於海拔1400米的高黎貢山東坡,高黎貢山是全球鳥類物種最為集中的地區之一。百花嶺同時也是通往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森林坡地的門戶,該保護區是重要的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僅百花嶺周邊,已記錄到474種鳥類。
總部位於英國的旅遊公司Birdfinders在其網站上介紹,百花嶺的鳥塘吸引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各類鳥種」,包括噪鶥、彎嘴畫眉、奇鶥和山椒鳥等。該公司稱:「這里的賞鳥視野遠勝於我們在山間步道上所能觀測到的。」
百花嶺的繁榮
在鳥塘出現之前,百花嶺是個貧困村,2008年人均收入約為3000元人民幣。到2020年之後,這一數字已增長至原來的四倍以上。隨著賞鳥熱興起,鳥塘數量迅速增加,一度超過70個。雲南省自然資源廳在2024年的一項案例研究中描述了當地政府如何介入,對營運進行規範化管理,並縮減鳥塘數量,最終保留20來個品質相對較高的點位。
如今,每年有數千名賞鳥者來到百花嶺,帶動了更廣泛的季節性經濟,包括民宿、餐飲、交通和文化活動。案例研究估算,旅遊業吸納了全村三分之一人口就業,每年創收超過800萬元人民幣,同時有效減少了盜獵和亂砍濫伐。
建立村級收益共享機制是一項重要創新。過去,農民希望砍林開地種植農作物,而鳥塘經營者則希望保留樹木,雙方因此產生矛盾。如今,鳥塘門票收入——目前每張70元人民幣——按照約定的分配方式,分給鳥塘經營者與其他村民。
「這讓全體村民能夠團結起來,共同行動保護鳥類。」深圳國際預科學院的王欣苒表示。她關於百花嶺賞鳥產業的相關研究已於2025年10月發表。
「每個人都有動力參與其中:鳥塘經營者可以在不受農民阻礙的情況下維持盈利,其他村民也能獲得分紅。」她在接受《對話地球》採訪時說,「這形成了一個持續增效的良性循環。」
百花嶺的發展軌跡既凸顯了鳥塘旅遊的巨大潛力,也揭示當擴張速度超過監管能力時可能出現風險。
全國性現象
「鳥塘賞鳥」旅遊在中國迅速擴散,多圍繞「明星鳥類」展開。在雲南的石梯村,三種犀鳥吸引了大量遊客;在陜西秦嶺,賞鳥者蜂擁而至,只為一睹瀕危的朱鷺;在雲南的芒壩村,約300只德氏長尾鸚鵡同樣帶來了可觀的訪客量。2025年12月,《中國日報》援引《中國綠色時報》的報導指出,在這個僅有250人的村莊,賞鳥旅遊年收入超過400萬元人民幣。
然而,該行業多為無序生長,無國家規範,無正式監管,無科學標準。外界擔憂的問題包括:人工補充餵食可能帶來生態影響,以及鳥類之間、乃至鳥與人之間的疾病傳播風險等。由於缺乏全面的監測,目前尚無法判斷,鳥塘總體上對生物多樣性的影響究竟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監管的空白,促使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的吳飛及其同事,開展了全國範圍內的首次鳥塘賞鳥評估研究,並於2026年3月發表於《鳥類學研究(英文版)》。他們通過分析線上賞鳥論壇,識別出分布在24個省份的251個鳥塘隱蔽點,並採訪了所有98名經營者。
研究發現,這些鳥塘共記錄到524種鳥類,約占中國鳥類總數的三分之一,其中包括152種受威脅或受保護物種。大多數鳥塘(87%)位於經濟欠發達地區,近四分之三距離國家公園或其他保護地不足5公里。
吳飛及其同事表示,這凸顯了鳥塘賞鳥旅遊在扶貧與生物多樣性保護方面的雙重潛力,尤其是在「生態優先與社會經濟需求交匯」的地區。中國40%的鳥塘集中在雲南,研究團隊認為仍有相當大的擴展空間,特別是在廣西、貴州、內蒙古和西藏等鳥類多樣性豐富的地區。
需求也在不斷上升。中國的賞鳥愛好者數量已從2000年約600人,增至2023年的34萬人。然而,正如吳飛及其同事所指出的,這一群體仍不足中國人口的0.03%,增長潛力巨大。
風險與監管
「看到中國賞鳥旅遊不斷發展令人欣喜,這讓更多人得以親近自然、有益身心,也有望幫助遊客養成更環保的行為。」曼徹斯特城市大學生物多樣性研究員亞歷山大.利斯(Alexander Lees)說,「不過,對鳥類本身而言,其實際益處尚不明確。」
利斯警告說,餵食點的激增,可能增加疾病傳播風險,或增加鳥類遭受捕食的概率。他補充:「目前尚不清楚,這些項目是否能帶來實質性的更大範圍的棲息地保護。」
王欣苒在百花嶺的研究發現,一些鳥塘經營者缺乏基本的鳥類知識,或試圖驅趕普通鳥類,以便吸引更具商業價值的「明星鳥」。她還記錄到一些關於鳥類行為變化的軼事,部分鳥類對人類已逐漸失去戒備。
「當前最緊迫的,是推出正式法律法規,在確保鳥類安全的同時,仍讓村民保有一定的盈利空間。」 王欣苒說。她補充,加強培訓有助於避免因缺乏認知而造成無意傷害。
吳飛認為,目前鳥塘的管理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賴經營者的個人經驗。他的團隊正著手制定鳥塘及隱蔽點建設和營運的地方標準,並同步開展相關經營活動對生態影響的研究。
研究人員呼籲制定國家層面的標準和倫理指南,建立正式的監管體系和鳥塘登記制度,開展系統性監測,並通過政策激勵來平衡區域發展。他們警告稱,如果缺乏這些措施,快速且無序的擴張,可能會破壞生態旅遊的基本原則,進而威脅這一模式的可持續性。
研究人員表示,中國鳥塘賞鳥旅遊的未來,取決於能否將基層層面的創新上升為一套具有明確標準和保障機制的體系。吳飛對此保持樂觀態度。
「我個人對鳥塘賞鳥在推動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和減貧方面的潛力充滿信心。」他在接受《對話地球》採訪時表示。
「隨著中國賞鳥者數量持續增長,賞鳥市場不斷擴大,鳥塘經營者的收入也會逐步提高。這將進一步激勵他們主動保護鳥類及其棲息地的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