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馬蹄般落下,整條河開始行走,我的記憶遂淹沒在嘈雜的腳步聲中。與眼前的景象不同,幾個禮拜前花蓮溪沿岸還是一片乾燥的河岸,沒有泥漿橫流,幾個小水坑挨在沿岸清清澈澈的,沒有擾動,就連溪魚的竄逃都是默劇風格,不過只要往上走,看到伏流擠牙膏似的注入水坑,人們才會恍然大悟:喔,這是一條沉默的河。
水坑平均深度落在大腿左右,踏步就會揚起泥沙,我趴在水中,盡可能不弄濁池水,將鏡頭指向草根旁的無孔塘鱧。
因為底棲的習性,塘鱧在英文中被稱作「Sleeper」。白天,棕塘鱧潛伏在岩石縫隙,伺機捕食,體色和陰影幾乎一致。直到無光的夜裡,才會在沒有遮蔽的地面袒露真身,月色在水中溶解些許,大群大群的塘鱧趴在地面上構成一座被催眠的小鎮,靠得極近也不逃跑,很難判斷牠們是不需休息,還是從未醒過——「Sleeper」這個名稱,我偏愛翻譯成「沉睡者」。

無孔塘鱧的成魚也同樣底棲,然而一根指頭大的幼魚會在水體的中上層游動。眼前的無孔塘鱧凌虛而止,胸鰭輕輕搧動維持固定位置,沒有上浮,沒有下沉——或許,重力仍持續作用,眼前的幼魚正以超出我肉眼能觀察的尺度緩緩成長,緩緩墜落,這是一場以年為單位的墜落,一場及其緩慢的成年禮。
更多的無孔塘鱧游來,有些極其接近水面,由下往上拍攝,鏡頭中的水面不是倒映雲或山色,而是水底的泥石。我忽然有種錯覺:水都消失了,魚隻停在空中,偶爾輕輕走過空氣,或者停下來猶豫什麼。我在這個夢境的最底層按下快門,這才被細小的喀搭聲驚醒。
隨著體型變大,無孔塘鱧的習性逐漸從游動轉為底棲,雄魚體表出現婚姻色,幾道紅紋橫過臉頰,紅與紫的斑塊沿著側線排列,但更多的是金黃,一條魚把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金箔和生殖隱喻披在身上,好像就是那些顏色的重量才使這個生物沉入水底一樣。
也難怪無孔塘鱧又被稱作珍珠塘鱧,也難怪在英文中,這種魚的名字是「Ornate sleeper」。
Ornate sleeper,華麗的睡眠者。
此刻,泥水正淹過那處充滿無孔塘鱧的凹陷。
從小徑切入河床的交界處生有一株香蒲,植株的根部旁已經充滿泥濘,周遭更是泥水氾濫。平日行走,腳掌無法感知的細微坡度,此刻在水流下——展示,有些禾本科的植物被連根拔起,有些抓緊地面,莖葉順著水流的方向傾倒,形而上地成為河的一部分。
涉水而行,我停在水淺的灘處,不確定是叢生植物的地方砂土被根系保存,因此成為水繞道而行的高地;還是高地讓上面發芽的事物得以倖存,不會像低窪處的植物在沖刷下愈發稀疏?
我繼續行走,因果可能交互輪替,此刻去追究誰先誰後似乎不那麼重要。
雨反正是落下了,流過香蒲根處、流過橋墩,來到我眼前後又離開。在花蓮溪57公里的流域內,水是開始,水是結束,而河床不只是水的坐騎,更是水與草根的子嗣。
紋理清晰,一條河終於醒了過來。
第一次見到無孔塘鱧,是在宜蘭的福德坑溪。某個雨過的夜裡,我沿著低處行走,讓河流淹上大腿,觀察象草的彎折、咸豐草的傾倒,彼時正值青葙綻放,溪床上四處都是蠟燭般的花朵。我的腳掌踏過植物根莖,看見花瓣與路燈的浮光落入水中,感覺自己成為一枚順流而下的種子。
水退之後,一切恢復寧靜,河床上的凹陷處成為大小不一的水窪,魚隻留在其中,就像夢境中引起漣漪的雜質。在橋墩下的水坑裡,我提起網子,端詳那條無孔塘鱧,彼時水漲的夜裡,牠或許也正從下游上溯,我們用肢體或魚鰭穿過頹敗的莖葉,水漲水急水濁我們看不見彼此,直到水清我們這才相遇。
水位漲起,遷徙的可能性上浮。斷裂的淺坑串聯成河道,一條路赫然成形,裡頭的生物可能順著水被往下沖,也可能抱著對上游好奇的念頭逆著水前進,直到大水退去,或者念頭蒸發。
遷徙的時節到來,方向可以朝上,也可以往下。我來到無孔塘鱧棲息的淺坑,接連幾日的降雨,花蓮溪的河床已經被雨水淹沒,水色混濁,腳踏進去就會消失在土灰色的濁流中,完全看不到溪底。無法入水的我僅能猜測也許無孔塘鱧們已經游很遠了,這場大雨可能將牠們一路往下沖,又或者牠們已抵禦強勁的水流,順著雨的軌跡一路往上游游去。
又或者,魚隻們其實都還在原地,河太濁了,我只能憑著記憶行走,第一個淺坑有過一群無孔塘鱧,振鰭凝止的姿勢如同在空氣裡睡著了一樣;第二處淺坑水已經及腰,裡頭曾住著一條線鱧,此刻牠也許就在睡在諸石之間,想像自己也是其中一塊石塊。
一棵血桐落葉,巴掌大的葉片沉入水中,纖維在樹蔭與水流的間隙中分解,留下地圖般的葉脈,最終連葉脈也消失了,空曠的底泥上又有一片葉片掉落,這是一張不斷被覆寫的藏寶圖。
葉與底泥交錯覆蓋,水坑一個手腕高的歷史令我不得不輕手輕腳。有些碎屑揚起,便吸引魚隻前來啄食。底泥本身以及上頭孕育的藻類成為水坑的營養來源,那層灰色物質除了魚鱗一樣多的葉子,也包含已經分解到無法辨識的岩礫與花果、糞便與屍骸。
花蓮溪裡的魚類並不只有無孔塘鱧,同一處水坑裡,鯽魚、慈鯛和種子鯊都仰賴這片有機碎屑維生。一群圓滾滾的鯽魚正游過前方,在專心啄食的身影中,有條魚的大小與眾不同,我游過去,驚起一條40公分的線鱧。
走在福德坑溪的溪床上,有時能見到鷺鷥在水淺處尋找獵物。除了鳥類,水坑中的生物更是以牠們所處的環境或彼此為食:鯽魚食藻,無孔塘鱧追逐水生昆蟲,至於兩者都吃的線鱧就是當中的頂級掠食者了。在有限的空間中,物種干涉彼此的命運,各自懷抱心思:不願與掠食者同居,我猜鯽魚正等待水漲;線鱧可能因為食物豐沛而喜悅,只要我沒出現的話——比起鯽魚,我更喜歡線鱧的味道。
我沒有帶魚叉,那條線鱧依然對我保持警戒,躲得老遠。在淺灘處,我發現百多條線鱧魚苗,本來應該護幼的親魚不在,應該就是剛剛嚇跑的那條。
和成魚不同,線鱧的魚苗是鮮艷的橙紅色。百多條魚苗漫無目的地游動,彼此之間卻又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像一條大魚,或是篝火在擊打下飛散而出的火星。這是我第一次在水下看到線鱧的幼魚,當魚群游來時我舉起相機,每條魚苗前進、停頓、前進、停頓,以一致的節奏感集體行動,我被包圍在中央,感覺自己像是正在燃燒,或是成為聖經裡的約拿。
那個時候我希望雨能來遲一點。我有些照片拍砸了,然而只要水坑還在,我就還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喜歡這些魚,也喜歡魚待在這裡,狹小的空間中牠們交戰、產崽,我像是飢餓的水鳥拍攝萬物運作,內心有一種興奮。唯一讓我困擾的是,興奮之餘,我隱隱有種我是個局外人的感覺。
時間不早了,但沒關係,下次我能拍得更好。我臨走前回望水坑,從岸上看去這片積水如此不起眼,就像一個破舊的浴缸。

作者:胡冠中
繪者:李政霖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4月02日
ISBN:9786264331890
台灣首部以溪魚為主要書寫對象的文學著作。一個愛看魚、覓魚、吃魚、捕魚的寫作者,在溪裡立下一座難以忽視的里程碑,讓整個溪床都開出鮮豔的文學之花。
不停地遊牧於各處水域,或低頭把視線埋進溪裡尋覓魚的蹤影、鏡頭如弓,射下牠們的姿態;或踏進樣站展開生態調查、紀錄;或手持魚叉潛進水邊狩獵,於摯愛魚與殺戮魚之間,他模仿動物星球頻道裡面的獅子,匍匐接近草叢邊緣,他伸出手指,揚起泥沙如煙,開始等待。透過穿刺以理解,他與他的獵物都在學習。
這是胡冠中的生活日常,一個嗜看魚、追魚、叉魚、吃魚的寫作者,在暴力之間,他以滿盈的愛盛裝起對魚那無可名狀的癡迷。
在一次次走訪河川觀察魚鰍鰻蝦蟹的過程,胡冠中聽見了自然的呼喚,那或是水流的聲音,或是苦花食藻的鈍響,本書是他嘗試將那聲音化作文字的精采書寫,是台灣文學裡首見的以溪魚為書寫對象的文學創作,也是他勇於自我剖析,觀照己身位置與環境關係的多元思索。邀請所有讀者跟隨他的文字潛入溪底,去聆聽那永不止息的「水裡的回音」。
作者簡介
胡冠中(1998~2024)
宜蘭人,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擅長描寫與紀錄魚類生態,長期於《建蓁文薈》(原《上下游副刊》)發表作品,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東華奇萊文學獎、建蓁環境文學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另有生態書寫文章散見於《鄉間小路》、《農傳媒》等媒體。
2024年9月1日於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25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生命,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生前他如此自介:在水域棲地多樣的環境長大,一不小心讀了華文系,讀的時候慢慢想起來自己其實沒那麼喜歡看書,反而比較喜歡看魚。這麼重要的事到底為什麼會忘記呢?沒關係,不重要,反正總算是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