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河流
讀胡冠中,及其文學作品
曾幾何時,我寫作的思緒也變得像河流一樣,讓文字繞過堅實的事物,岔出伏筆或疑問的激流,再怎麼野的水勢,都將在潮聲面前被回答,一如每條水道最終又匯聚回同一條河。 ──胡冠中,〈我在大溪川待了一整年(五)〉
在閱讀某些文章時,我能感受到,某種自己很偶爾才會出現的,專注、充滿動能、即興又流暢的書寫狀態——如泉湧,如河流,姑且就稱之為「河流狀態」吧。如河的文章,例如胡冠中。冠中的散文,有高比例的段落,是在河流狀態中一揮而就。
有此斷言,也是因為我看過他怎麼寫。冠中曾在我們一起舉辦的環境文學營中,當場即興側記,每日瑣碎情事被他隨手發於臉書,文字效果竟篇篇都成立。他在營隊中也有自己的課程要準備,但他彷彿能隨時處於寫作的狀態,多麼令人欽羨的才能。
我想除了天生對聲音與節奏的敏銳度,還需要長久的鍛鍊與持守,才能讓這種專注的文思,不致被繁瑣的日常與零碎的資訊分神沖散。
遙遙旁觀,冠中的修煉是有目共睹的。他是極用功的讀者,「胡冠中」這個帳號的臉書文章至今仍大多能閱讀,許多都是參雜日記的精彩書評,是那種高強度的廣泛閱讀。在這本選集中也可讀到,許多有意識的田野記錄轉化與敘事效果實驗。冠中更是極具行動力的實踐者,我們可以在他的書寫中拼湊出,他在各處水域環境遊牧式的生活軌跡。
幾年間,看著冠中迅速累積經驗,開始斬獲文學獎與創作補助的肯定,當初營隊的夥伴們,沒人會懷疑,他將完成一本重要創作,成為新銳作家。他也肯定會繼續探索臺灣的淡水生態,深化各方面專業,他還會,他還會⋯⋯
2024,就在夏季最後一日,一切戛然而止。
我無力去探究他究竟是如何陷落在知本溪的急流中,我寧可,也必須這樣想,冠中的河流狀態,將成為永遠了。
溪床的端點
在台灣的生態書寫的系譜中,以題材而論,淡水魚類的文學書寫,比起地形、歷史、河流文化這些面向,實在少得太多;而比之眾人呼籲重視的海洋文學,淡水域的書寫,仍然是相對稀少的。在多個環境組織長年的努力之下,河溪生態、水文學與流域工程的集體探索,大約直到2018年左右,才開始有了全國性的氣候。胡冠中的溪流散文,基本上,就是這段歷史的產物。
例如「深溝釣魚大賽」系列,他用反覆後設的奇特筆法鋪陳,交織出的那幅人際網絡,正就是推動臺灣淡水生態保育的社群圖像。又例如,散文集最後一篇同名之作〈水裡的回音〉,是當初冠中在《鄉間小路》雜誌專欄的最後一篇,一個總結式的回顧。遠觀之,這篇文章,那個專欄,以及冠中的整本散文遺作《水裡的回音》,就是整個臺灣淡水環境運動史節點上,一個無可再現的珍貴回響,一個文學上的里程碑。
我們也可從冠中的書寫狀態,窺見2020年代,一位身懷多重技能的文學青年,初入社會的自我定位焦慮。到底要成為生態調查者、魚類研究者,或者創作者?他夢想以文學敘事回應公共議題,推進科學知識,但或許,文字的作用終究是梳理與建構自身,溪邊的一切,都成為他自身——冠中隱約已然走出了某個專屬的路徑,如果他還有時間。
但我想,或許這尚未被定位與收編的自由度,是文學之幸。在被專業語彙全面入侵之前,這種博物學式的書寫,其實是許多領域專家,再也無法回歸的美學平衡。
最終,命運也確實讓冠中沒有抵達任何他曾想像的社會位置,但就在這中間地帶,在巨觀上沒有端點的溪流之中,他用真摯與靈活的書寫,成為了溪裡一處繞不開的地形,形塑湍瀨、深潭,在當代文學的流域中,創造了某個珍奇的棲地。
如果你仔細窺看,他所有的愛都在裡面。
獨流的殘響
胡冠中生於1998年,一方面,正好在大學時遭逢淡水生態魅力的洗禮;二方面,也立足於台灣「自然書寫」傳統一個新地標。
分析台灣千禧世代「自然導向文學」的學者呂樾指出,繼1970年代帶著抗爭姿態的大敘事書寫,到90年代提倡環境倫理觀點的公共呼籲之後,21世紀台灣新世代的生態書寫者,隱隱有著一種,在纏結的生態關係中,建構各自主體認同的傾向。自我的認知與世界的想像,同時在田野、生活與書寫的交互實踐中被創建,創作者們擺脫議題評論與引用知識的口吻,不再重申某種全球性的模糊圖像,而是述說著自身經驗的在地感,回到生活,反而鬆動了某種普遍性的道德,與人類中心主義的出發點。
我認為,這樣的評斷,至少對於冠中目前尚未問世,正在編輯的作品而言,基本上是精準的,甚至在冠中的文學世界中尤其有效——正因文學院出身的冠中,對專業知識抱持著恆常的謙卑,於是更加傾向透過純粹經驗堆疊,而非資料援引,來營造文章的底蘊。
他鉅細靡遺地書寫自己,耳邊的聲景、調查的技術、皮膚的觸覺、流動的情緒與意念,由此建構了一個溪畔世界,溪畔的存在主體,被溪流建構,也建構溪流。
「一切都飄了起來。在水裡,所有不夠堅定的事物都開始起舞。」
場景的雜揉,物事的流動,意義相互暈染,語言的碎片四處浮動,他承認經驗的有限,以及述說的困難,他把有限也視為經驗,困難也變成述說,結果成就了開放性,成就了直覺性的詩意。
他曾寫下這樣的日記:「情況似乎陷入迴圈,你書寫你在書寫,這樣的情況又被你書寫,你思考你在思考,這樣的情況又被你思考,有限的材料無限的復沓,文字承因承載的重量被磨蝕的喀喀作響。」
「迴圈能抵達偉大的事物嗎?」
他給出漫畫主角式的結論——自己也沒有很想知道答案,只是單純享受著,散步那樣創作過程。
冠中的作品,確實審慎地閃避意念先行的「宏旨」,保持日常散步,步行出一種自省式的後設文風,並有著高度的表演自覺。他敢於在大眾專欄胡搞,髒話消音,表情符號,解構其他讀者沒讀過的作品,呼喚完全不符雜誌目標客群的,遠方的鼓聲。
他恣意羅列聲音,因而有這樣的句子:
「有些資訊從指縫滴到腳上,滴滴滴,答答答。壁蜑螺,格紋島鯻。」
專業術語對他而言完全不是問題,陌生字詞成為敘事間綺麗的反光與色斑。
胡冠中在散文中任性實踐詩意,實踐小說感,實踐他找到的,擺脫文藝腔的戲謔與後設,並實踐他內心的愛與暴力。
值得注意的是,在冠中的篇章之間,其實充滿伏流,特定名詞成為韻腳與傳送點,縫隙中的一個開頭,會在另一篇文章鋪展,使他的文學世界,有了編織緊密的全景。
「文字從來就不是真的,但謊言可是真的噢。不過不過,大溪川有火斑笛鯛這件事也是真的。」
我們可從他的文句裡,讀到多元交織的聲腔實驗,讀到村上春樹、吳明益、徐振輔,讀到他鍾愛的藤本樹,讀到一切他想繼承的效果,這些都已匯流,沉積為他內心的溪床地貌了。
這名為胡冠中的流域,究竟是什麼呢?我們永遠無法踏入同一條溪,但那條溪裡,大概是這個時代中,一位用功的年輕創作者所有的閱讀,文字、電影、音樂、流行文化、以及多元媒介帶來的經驗與知識。那條溪流,有各種淡水生態保育行動者的身影,那條溪流充斥著只有冠中擁有的,所有不可預期的神祕際遇。
我們再也沒有辦法找到這樣的書寫了。正如台灣脆弱的獨流野溪,我們再也無法再見這條珍貴的流路了。比起流水的遺跡與所有科學標本的總和,我們自然更希望溪流永遠存在。
但這兩本集結,終究成為了華麗的睡眠,成為水裡的回音了。
無盡的洄游
在仍名為「2022環境文學營」的群組中,冠中生前的伴侶,同為創作者的林毓恩,上傳了幾個珍貴音檔,竟是胡冠中自述其作品背後的創作概念。
那篇作品,可算是冠中最後一篇公開發表的文章,並於同年獲得建蓁環境文學獎第二名,文章名叫〈石狗公,以及永無止境的夏季〉。文章內外,有太多預言性,是篇神祕的作品。冠中去世一年後的秋季,他的聲音再度自手機裡響起。他說自己想寫一篇結構複雜的文章,要說文章想表達什麼,大概是他與時間的關係吧。
他說,在颱風過後的溪床上,某個對棲地的細緻直覺,讓他重新找到那隻,本以為不會再現身的石狗公(「石狗公」,多像神的名字)。
或許我們可以從他留下的這段遺言,藉著他最後的作品,重新詮釋一下,那對冠中來說,太多人使用的,面對時間流逝時直覺性的哀悼。
我們不妨這樣描述,當我們的情感依附於某個對象,我們同時渴望時間停滯,一如我們渴望時間繼續奔流。我們的時間感分作兩股,一股成為迴圈,洄游於某個不願消逝的時空,一如敘事之人,滯留在那個永無止境的夏末。而另一股,必須存在的另一股,卻不捨晝夜地往遙遠的河口奔流,這線性的時間軸,必須作為參照,參照我們因情感而創造的扭曲環圈,那個世界的形狀,是要不斷回返到某個錨定之點,我們持續遠離,正使得那持續的圈劃愈見深刻,愈見完美,又愈顯得杳然。
在歷史中,在生活中,在關係中,在文學中,冠中的位置就在那裡,河海交界處,那微妙的,不可取代的棲位。
沒有要往哪個方向移動,石狗公就棲息在那裡,在那個我們用思念,用書寫的敘事線,一再回返,又一再遠離的地方。

作者:胡冠中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04月02日
ISBN:9786264331906
相較於奔向大海追逐鯨豚,胡冠中更傾向在溪流佇足,觀察兩旁的青葙,或趴在溪裡,尋覓一尾皮膚有蛇紋岩的質地,眼睛溫潤婉轉,如玉,身形像卵石而不像魚的石狗公。讓他的書寫成為了臺灣文學裡一處繞不開的風景,是專屬於胡冠中的文學流域與溪流世界。
《雨像無數條河流落下》選錄胡冠中發表於報刊媒體,或尚未發表的作品;在這本選集中可以讀到,他的書寫流路是如何形成,又流經什麼地方。讀者將看見他如何剖析自我,將極其纖細的情感赤裸地呈現出來,面對著到底該走往生態調查者、魚類研究者,或者創作者哪條支流的煩惱;也能看見他為了讓語言更銳利精準,而做出的各種風格實驗。同時,他也能有意識地將將田野紀錄轉化成精彩的書寫,最終呈現出欲望與水色並陳,既有著一隻隻銀鱗金身的魚在溪間蜿蜒,也有獵人在夜裡的河狩獵,血霧瀰漫的多樣切片。
本書亦收錄了十篇來自環境書寫圈的作家與自然科學界專家學者的文章,一同集結成冊,既是對胡冠中的回音,也對當代環境書寫作思索與叩問。
作者簡介
胡冠中(1998~2024)
宜蘭人,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擅長描寫與紀錄魚類生態,長期於《建蓁文薈》(原《上下游副刊》)發表作品,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東華奇萊文學獎、建蓁環境文學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另有生態書寫文章散見於《鄉間小路》、《農傳媒》等媒體。
2024年9月1日於台東知本溪進行生態調查時發生了意外,以25歲正盛年華,在他所愛的溪河完結了生命,宛如溪底的石狗公之消杳。生前他如此自介:在水域棲地多樣的環境長大,一不小心讀了華文系,讀的時候慢慢想起來自己其實沒那麼喜歡看書,反而比較喜歡看魚。這麼重要的事到底為什麼會忘記呢?沒關係,不重要,反正總算是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