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科沙崙案】環頸雉過馬路、草鴞的交誼廳:走進沙崙的日與夜

【南科沙崙案】環頸雉過馬路、草鴞的交誼廳:走進沙崙的日與夜

站在台南沙崙的廣袤農田間,視線可直達遠方的地平線。這片台糖農地總面積約900公頃,其中500公頃已獲行政院核定開發為「南部科學園區沙崙園區」,引進先進半導體製程。上月27日的環評會議上,反對開發的公民團體直指,高科技廠無止境的擴張,正以生物多樣性為代價,本案如同「踩著草鴞的血淚去前進」。
在深入瞭解開發案件之前,或許先來認識這片台灣南方的土地,以及在此棲息的神秘鳥類——瀕臨絕種一級保育類東方草鴞。在台南鳥會理事長潘致遠、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研究員晁瑞光的帶路之下,跟著《環境資訊中心》一起走進沙崙,見證這片土地的日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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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空俯瞰,沙崙是一片遼闊的綠地,當太陽升起與落下,不同的鳥類在這裡接力登場,共同構成這片土地的日與夜。圖片來源: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提供;攝影:晁瑞光

沙崙的日:過馬路的環頸雉

離開鋼骨和玻璃構成的台南高鐵站,繞過三井購物中心往東車行僅6分鐘,景色便迅速切換成樹林和一望無際的平原。開進狹窄農路,抵達台糖沙崙農場,剛收成完的西瓜田、雜草地與牧草區交錯分布。
潘致遠搖下車窗,此起彼落的鳥鳴聲佔據聽覺。
「咕—咕—」,遠方傳來幾聲叫喚,潘致遠四處張望,隨即提醒初次賞鳥的記者:「剛剛一隻環頸雉在前面路邊,牠快要走到馬路上了!」並拿出後座的望遠鏡,環頸雉現身眼前。
「遠遠的有一根灑水器,沒在灑水的,下面是比較黃的草...還有一隻環頸雉公鳥躲在那邊。」
「哦,還有另外一隻耶⋯兩支電塔中間有一根電線桿⋯下面草地裡還有一隻環頸雉在走路。」
短短4分鐘內,接連發現三隻環頸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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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崙的環頸雉輕快地在牧草地上跑步、覓食。圖片來源: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提供;攝影:晁瑞光
潘致遠難掩興奮的說,「有沒有誇張?就在這塊牧草區,你一個菜鳥來,然後就看到三隻。」語氣中滿是對沙崙這片土地的驕傲。
潘致遠繼續熟門熟路的點名眾鳥,「一直在唱歌的這個,就是小雲雀,牠在這裡有很多,然後像棕扇尾鶯、黃頭扇尾鶯,我們現在都聽得到牠們的聲音,棕三趾鶉也會利用這種草生地,這裡還有記錄過18種猛禽,全部都是保育類。」他強調,「台灣目前已經很少有像這樣子的地方了。」
環頸雉白天在平坦草叢與農地覓食,夜間則躲進森林棲息。在台灣高度破碎化的農地中,沙崙的草原與森林鑲嵌地景,為環頸雉提供了難得的理想棲地。
遊隼、紅隼也常在電線桿上停棲休息,傍晚更有黑翅鳶前來覓食。潘致遠曾一次目睹13隻大冠鷲在附近樹林盤旋,過境期更可見數百、甚至上千隻黃頭鷺滿布草地,十分壯觀。

沙崙的夜:大方現蹤的草鴞

當太陽下山,環頸雉回到樹林安睡,沙崙農場的日夜交接正式展開。白天用來定位環頸雉的灑水器,夜晚成了東方草鴞的理想棲架。草鴞會站在制高點,露出招牌的「蘋果臉」,伺機俯衝捕捉地面的鼠類。
5月中旬的某個晚上,晁瑞光與記者約在沙崙,這已是晁瑞光今年第50次夜觀草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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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鴞會停在灑水器上休息,伺機衝下草叢捕捉鼠類。圖片來源: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提供;攝影:晁瑞光
天色漸暗,星月高掛。團隊架起器材,先用簡易熱影像儀大範圍掃描四周,直到發現有鳥飛起或下草叢,喊出「9點方向!」,晁瑞光則以裝設紅光手電筒的長鏡頭單眼相機迅速跟拍,確認是草鴞還是夜鷹。
區分兩者的關鍵在於「看牠們怎麼飛」。晁瑞光說,夜鷹拍翅、轉彎都顯急迫,「草鴞比較優雅」,飛起來像是滑翔。草鴞體型也較大、站姿較挺。每當鳥影掠過,團隊屏息觀察,往往在確認是夜鷹後無奈苦笑。
不過,當晚絕非是在落空中度過。整夜至少五次以上,草鴞大方展露身影,從草叢中飛起、下草叢捕食、又再飛起;更有長達20分鐘觀察到草鴞站在灑水器上休息。團隊壓抑著驚喜,寫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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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成員利用紅光追蹤草鴞蹤跡。攝影:陳昭宏
「我這裡兩隻同框。」晁瑞光確認左側的草鴞。
「我這裡有一隻。」團隊夥伴也出聲,確認右側的草鴞。「所以有三隻。」
記錄的準則是寫下客觀數字,但對於草鴞,這是個難題。晁瑞光說,草鴞飛行起降非常頻繁,最難就是確認眼前的草鴞「是不是同一隻」,只有同時間拍到或看到不同個體出現,才能記下數量。
台南社大從年初到5月中旬,共進入沙崙50次,當中只有三次「槓龜」沒看到草鴞蹤影。

沙崙是草鴞熱區嗎?

沙崙究竟是否為草鴞的「熱區」?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台南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總幹事曾翌碩指出,從不同角度觀察,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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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中旬,沙崙農場的牧草地剛割完草,成堆牧草曝曬在夕陽下,田野一片金黃。攝影:陳昭宏
2010年代,高鐵特定區徵收後,週邊農地經過整地形成荒地或處於閒置狀態,荒地上長出長草,一度吸引不少草鴞前來利用。然而,隨著開發推進,草生環境逐漸減少,台糖又將部分荒地出租給農民種植西瓜、哈密瓜,使用農藥、肥料並搭設網室,反而不利草鴞生存。
2019年,高鐵站旁車水馬龍的路邊,一處廢棄西瓜田長出高度適中的白茅,意外引來草鴞。一時間,數十、上百支「大砲」對著農田猛拍,夜間甚至還亮起刺眼白燈、播放鳥音誘鳥,對草鴞壓力極大。隨著人類干擾加劇,以及草叢越長越高,草鴞也逐漸離開,轉向沙崙農場南部的大片牧草區。
白茅草的種子會隨風飄散,不像牧草吸引老鼠聚集,這使得白茅草叢成為一個相對「乾淨」、缺乏天敵與干擾的環境,草鴞選擇在這裡築巢繁殖相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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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茅草是草鴞相對喜愛築巢繁殖的環境,但曾翌碩提醒,若刻意營造大片白茅草,棲地反而可能缺乏其他生態功能。攝影:陳昭宏
曾翌碩形容,沙崙農場宛如一處巨大的「交誼廳」。這裡擁有連續且大面積的開闊牧草地,符合草鴞不喜視線遮蔽的習性;沙崙的人為擾動也間接供應草鴞所需的食物,如牧草地頻繁的割草與翻土等人為擾動,能促使植物長出新芽、種子,吸引鼠類聚集,為夜間覓食的草鴞提供豐富食源。前來覓食的草鴞,多從週邊的二仁溪、新化或許縣溪飛來飽足後便離去,在此日棲或繁殖的個體甚少。
此外,沙崙一帶交通便捷,人跡易至,觀察機會大幅增加。曾翌碩指出,「如果你是以目擊的頻度高,那沒錯,它是熱區。如果你指出現的數量(指族群量)多,那它就會打一個問號。」
根據現有記錄,沙崙草鴞高峰期約四至七隻,平時則維持在三至五隻;至於真正在此落腳、棲息並繁衍後代的個體,學界估計應低於兩對。
20260629-南科沙崙案專題-稿1-草鴞回頭-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PR
沙崙農場宛如草鴞的巨大「交誼廳」。圖片來源: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提供;攝影:晁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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