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4日下午的一通電話,中華鳥會秘書長呂翊維婉拒了南科局長鄭秀絨親自拜會的請求。此前不到一小時,中華鳥會、台南鳥會與高雄鳥會剛發布聯合聲明,警示南科沙崙園區開發恐衝擊草鴞等重要生態棲地,呼籲政府進行更嚴謹的科學評估。同一時間,國科會舉行記者會高調宣告,南科產值已占全台科學園區總和過半,而占地逾500公頃的沙崙園區正蓄勢待發。開發與保育的緊張對峙,再度成為台灣社會焦點。
面對傳統環評常淪為攻防戰場的困境,南科沙崙案在正式審查前啟動「生態保育協作平台」,試圖透過專家、開發單位與民間團體的事前對話,尋求科學基礎的共識。用環境部長彭啓明的話來說,就是在重大開發案中,探索「軟著陸」途徑的試驗。
參與其中的團體既承受外部質疑,也抱持謹慎期待。這項嘗試能否打破過去「反正(環評)都會過」的無力感,為生態保育爭取更多空間和治理的可能?仍有待觀察。

從一通拒絕私下拜會的電話開始
2025年9月18日,國發會正式審議通過南科沙崙案,台南市長黃偉隨即在臉書宣布「爭取成功」,宣稱沙崙園區將帶來年產值2.2兆元、3.5萬個工作機會;社群平台也立刻湧現罵聲:「生態劊子手」、「草鴞死定了」、「優良農地不重要嗎?」。開發與保育的對立情緒迅速升溫,而從過往經驗判斷,這類衝突通常會在環評會場集中爆發,且已難以挽回。

六天後,中華鳥會、台南鳥會、高雄鳥會發布聯合聲明,警告沙崙園區開發恐衝擊重要棲地。當天下午,中華鳥會辦公室一通電話響起,秘書長呂翊維接起話筒,心中警鈴大作,原來是南科管理局局長鄭秀絨希望親自拜會。呂翊維擔心,若開發單位分頭拜會接觸各團體,進而導致資訊不對等,彼此間的信任恐怕瓦解。
「不好意思,我們不同意私下拜會。」呂翊維明確拒絕私下會談,並提出建議:要談,就必須邀集所有生態相關利害關係人,公開透明的來談。
三個月後,沙崙科學園區「生態保育協作平台」會議於12月11日首度召開,邀請在地團體、草鴞專家及相關機關出席。共同主持人陣容為:前行政院秘書長、現任行政院顧問李孟諺、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環境與發展基金會董事長張豐藤。主要參與團體包括台南社大、台南鳥會、中華鳥會、荒野保護協會台南分會、台灣濕地保護聯盟等。
南科沙崙案為何要大費周章,在環評前先行啟動「生態保育協作平台」?或許正反映我國環評機制在處理生態議題時面臨的困境。
「生態協作平台」如何誕生?
在歷經前述協作會議的討論後,南科沙崙案於2026年5月27日正式進入環評大會審查。在會場上,曾領銜藻礁公投的潘忠政無奈表示,過去民間雖在體制內外竭力抗爭,甚至發動公投試圖擋下三接案,但「最終還是被輾壓過去了」,他不希望沙崙園區重演大潭藻礁的遺憾。
環境部長彭啟明會後接受媒體聯訪時直言,若按傳統方式送件審查,「就是死結、沒完沒了」。面對高度爭議的開發案,台灣社會亟需一個「比較好的軟著陸方法」,而不是「把環評當成戰場」。
平台共同主持人,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則回憶,他曾對認識的台積電高層直言,「他們(開發單位南科局)做錯事情,你們(進駐園區的廠商)就是要概括承受。⋯⋯你不只是對台灣交代,你還要對全世界交代。如果你連台灣的草鴞都顧不住,你跟我說台積電要在全世界設廠,你有什麼面子?」
為了讓各方找到可接受的方案,「沙崙生態保育協作平台」即為一項創新嘗試。相較於傳統環評常見的攻防對立,生態協作平台強調事前對話與共識凝聚。

環評淪為攻防戰場,猶如「菜市場喊價」
「沒有人知道怎樣的開發,在生態上才叫OK。」黃于玻指出,台灣環評制度從污染管制邏輯出發,噪音、水質、空氣品質等項目都有明確標準,唯獨生態議題最難把關。

面對開發可能造成生態衝擊,環評委員與民間團體往往只能不斷加碼,要求更多調查、保留更多棲地,甚至少砍點樹;開發單位則傾向預留空間,未必一開始就提出最佳方案,導致生態保護在環評過程中常淪為「菜市場喊價」。
黃于玻解釋,多數開發案在送進環評前就已「把設計做死」,即使進行生態調查,結果也難以回饋到規劃設計與工程配置,「很多案子是規劃設計沒做好,然後環評在那邊擦脂抹粉。」
「只能叫他(開發單位)調查、調查、再調查。但問題是,如果調查結果沒辦法反饋到設計規劃,那你調查的意義在哪裡?」黃于玻說。

呂翊維也無奈表示,「大家聽到進環評都會覺得絕望啊,反正最後幾乎都會過。」長期下來,民間團體對開發單位與審查機制逐漸失去信任,抗爭也常走向「逢開發必反」的零和對立,「動物最後還是沒有得到幫助。」
官方開啟前期協作 台積電扮演關鍵角色
2024年底,國科會收到台積電的一紙公文,希望尋找一塊150公頃以上的土地,用來興建10座先進製程晶圓廠。2025年初,南科沙崙科學園區開發案的消息首次曝光。後來政府在環評前破例成立「生態協作平台」,不少平台成員都認為,未來將要進駐的台積電,扮演著關鍵的角色。
李孟諺就透露,是認同生態保育的台積電高層主動向政院提出,希望沙崙案能與生態團體進行前期溝通。

台積電從2023年起,便依據TNFD(自然相關財務揭露)框架,盤點自身對自然生態的潛在影響,各國投資機構(如貝萊德等)也越來越重視氣候及自然風險。呂翊維觀察,台積電此次願意「踩住煞車、放軟去做這件事情(指參與協作平台推動)」,並接受以自然零淨損(NNL)作為生態協作基礎,某種程度反映TNFD基於科學的「遊戲規則」對第一線科技大廠產生制衡效果,促使他們在開發時必須對國際社會交代量化的保育作為。
今年5月底環評前,南科管理局依生態協作平台的意見,初步提出新的園區配置方案,保留西側核心樹林,以及南側、東南側較完整的草生地,並開始以「生態零淨損」(NNL)概念評估開發後所需的棲地補償面積。同時,行政院也協調週邊台糖農場及二仁溪高灘地,納入未來保育規劃,作為區外補償棲地的範圍。

他們不拍桌走人是為了什麼?
生態協作平台提供了一條可能的出路,但親身參與其中的團體卻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召集人黃煥彰就回憶,今年4月因參與平台而遭「圍剿」(註1),不僅須面對官方的無效溝通,更要承受其他關心此案的團體「為何不直接擋下開發」的質疑。他感嘆,在體制內開會「比我在做環境運動更辛苦」。
呂翊維也聽聞類似誤解,有人質疑鳥會是因接受台積電經費進行公民科學調查,才選擇參與平台、替開發案背書——儘管九個月前的那通電話中,呂翊維已明確拒絕南科局的私下拜會。
為劃清界線,五個參與團體——台南鳥會、中華鳥會、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濕盟、荒野保護協會於今年4月聯合發布訴求與建議,重申「參與平台不等於同意開發」。聲明強調,目前的「不反對」態度是階段性、有條件、基於科學評估與對話成果,不應被解讀為支持沙崙案,更不代表認同其能源、空污、水資源等相關議題。
呂翊維嚴肅表示,若官方對外宣傳平台成員支持開發,或背離平台討論形成的共識,鳥會將重新評估是否繼續參與,「就算最後台積電不來了,我根本也沒那麼在意。」
那麼,在談判充滿疲憊與「被貼標籤」的風險下,為什麼不選擇最簡單的拍桌走人?黃煥彰回想,開發消息剛傳出時,社大逐一拜訪里民,發現許多人明確表態支持,「只要台積電來,其他他們都不管」。他思考,體制外抗爭效果恐怕有限,便選擇加入協作平台,「看能不能在區內與區外(補償),可以保留最大化」。
呂翊維則表示,鳥會從未將參與視為替開發案護航,而是期待藉此推動NNL與「環評前啟動協作溝通」制度化,為未來重大開發案建立可循的方法。

呂翊維想嘗試打破的,正是過去那種「反正(開發案)都會過」的無力感。他強調,在制度內減少開發衝擊,也是民主社會面對重大爭議時的處理方式。
沙崙地貌的重塑或已步入倒數,但這場名為「協作」的實驗,仍在進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