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一個常住人口不到1萬人的市鎮白朗峰夏慕尼（Chamonix），每年8月底迎來全球具代表性的越野跑盛事——UTMB世界系列賽總決賽（UTMB World Series Finals）。數萬名選手、親友、工作人員以及打氣民眾，在那一週湧進夏慕尼及白朗峰周邊村鎮，體驗國際「殿堂級」盛事的熱血與熱鬧。
運動觀光為白朗峰夏慕尼帶來山林步道名氣和地方經濟效益，可是，新任市長拉芬（François-Xavier Laffin）於7月中接受法國媒體《隊報》（L'ÉQUIPE）專訪時指，UTMB非正式比賽的商業活動不斷占據城市其他使用空間，故要求UTMB縮限規模，品牌博覽、越野跑村（Ultra-Trail Village）不得像以前一樣向市中心擴散，須集中在白朗峰廣場（Place du Mont-Blanc）。
《環境資訊中心》回頭檢視UTMB環白朗峰賽事20多年的發展脈絡以及賽事週碳盤查，揭開這場全球運動體系下的賽制，如何產生「鼓勵」選手增加交通移動並衍生高碳排的隱憂？過往UTMB曾引發什麼環境爭議？又有什麼是碳盤查沒法回答的問題？
起點︰來自山城的吶喊
2026年UTMB環白朗峰賽事週、世界系列賽總決賽將於8月24至30日在法國白朗峰夏慕尼舉行，八場賽事逾1萬名選手，加上其他慕名而來的民眾，熱鬧得讓小鎮好頭痛。
「早年，每個人都熱愛這項賽事。人們參與跑步、擔任志工、去為朋友加油助威。大家真心喜愛UTMB。但如今，絕大多數夏慕尼居民對這項賽事深惡痛絕，因比賽嚴重干擾他們正常工作與休息，選手抵達終點的時間橫跨晝夜……」曾參與UTMB賽事的新任市長拉芬在《隊報》專訪中說。
有些地主甚至因此拒絕賽道通過他的家門前。拉芬認為，歸根結底，居民感覺被排擠於原本的社區生活，「彷彿這座城鎮已不再屬於他們自己的。」
「我們招待不了那麼多人。」拉芬作出一個不以觀光人流為政績的呼籲——「如果今年你來了，明年就不要來，把機會留給別人。如果你有家庭成員來跑，你可以來支持，但不要一次來五個人。」他認為須減少未來五年穿越自然保護區的選手人數，另外賽事數量須減少，還要逐步取消夜間賽事，或至少對野生動物的影響降至最低，特別在保護區範圍。
這些訴求方向，市府將於今（2026）年9到10月跟主辦方協商時提出，務求在2027年賽事開放報名前，把細節定下來。
但人們要來湊熱鬧，誰能阻止？「我們沒有選擇！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山林崩壞、融化、變遷，看著冰川不斷坍塌，卻袖手旁觀。」拉芬說。
專訪刊登後兩星期，UTMB在7月底宣布今年賽事新增多項措施——調整OCC組別（60公里）賽道，令選手分布更合理；UTMB主賽（174公里），選手穿越Contamines-Montjoie自然保護區（路程約7公里）時，必須將頭燈切換為紅光模式；個別補給站不再提供後勤支援服務及停車站，減少支援車流與停車壓力。
CP1︰從UTMB的擴張說起
爭議的發生，並非一朝一夕。
UTMB創辦於2003年，當時名叫「環白朗峰超級越野耐力賽」，是環繞白朗峰，跨越法國、義大利與瑞士的賽事，最初設計是153.3公里的高山賽道、8000公尺爬升。當年有700多人參加，經歷寒風冷雨及冰雹折磨，最終僅67人完賽。
在世界系列賽成立前的主要資格制度下，跑者可透過全球大量獲UTMB認可、包括獨立主辦的賽事來累積分數，便符合白朗峰夏慕尼賽事報名資格；如報名人數過多，則抽籤決定選手名單。
改變賽制的轉捩點是2021年，鐵人集團（The IRONMAN Group）入股UTMB集團（持有45%股份）後，隔（2022）年UTMB將海外賽事納入或擴張為體制內的「世界系列賽」，並建立Events、Majors、Finals三層全球競賽架構。選手除需累積UTMB Index（指數），還需於Events及Majors世界系列賽事中累積「寶石」（Running Stones）。雖然寶石沒期限，但在抽籤截止前兩年內必須至少取得一顆新寶石，方能取得抽籤資格；寶石存量越多，被抽中參加總決賽的機會越大。
此後，UTMB發展一日千里——從2022年25場世界系列賽，到2023年的37場，增長近一半；至2025年已有55場，參賽人次近14.7萬；至2026年8月更增至65場。至於原本在白朗峰夏慕尼舉辦的賽事，2023年起，UTMB、CCC、OCC三個組別成為「UTMB世界系列賽總決賽」。隨著世界版圖擴張，人流帶來商機，不少企業投資贊助賽事，徹底改變UTMB的經濟規模。
CP2︰頂尖跑手拒絕為高碳排產業「運動洗白」
2023年，UTMB接受汽車製造商達契亞（Dacia）冠名贊助，但該贊助商屬高碳排產業，與UTMB聲稱注重環境的品牌核心價值背道而馳，引起環保跑會綠色跑者（The Green Runners）不滿並發起連署，批評這類合作是「運動洗白」（Sportwashing）。連署獲職業越野跑者協會（PTRA）以及多名頂尖跑手支持。
連署除要求終止達契亞作為其旗艦賽事的「高碳贊助商」，同時支持倡議行動Badvertising的「扭轉賽局贊助宣言」（ Game Changer Sponsorship Pledge），希望運動組織承諾拒絕與高碳產業如化石燃料公司及其融資者、機場及航空業、汽車製造商等建立贊助關係。亦有頂尖跑手明言，只要UTMB維持與這類高碳贊助商合作，就不會再參賽。
UTMB總決賽其後改由越野跑品牌Hoka冠名贊助，但達契亞仍是歐洲地區世界系列賽的菁英合作夥伴（Premier Partner）。雖然達契亞的可見度被降低，但綠色跑者批評，達契亞仍透過跟UTMB合作獲得大量品牌曝光，運動洗白爭議並未完全消失。
2024年初，兩名頂尖越野跑手霍爾內特（Kilian Jornet）與米勒（Zach Miller）去信UTMB積分位列首15名的男女選手，直言UTMB與Ironman合作後的管理模式「並非以這項運動及其運動員的最大利益出發」，詢問選手是否願意在2024年選擇另一場賽事競技，集體缺席UTMB起跑線。
在2024年前後的治理轉向中，UTMB亦主動聯繫氣候倡議組織Protect Our Winters（POW，意思為「守護我們的冬天」），並針對2024年的賽事週進行新一輪碳盤查，結果顯示整體活動產生1萬8600噸二氧化碳當量（tCO₂e），平均每名跑者約 1.6 tCO₂e；其中交通移動占整體碳排約88%，遠高於賽事現場的廢棄物、物資使用或能源消耗。UTMB另指出，跑者及其陪同者所產生的碳排，占活動總體 85%。
UTMB四屆冠軍選手、曾批評UTMB管理模式的霍爾內特，則宣布今年重返UTMB總決賽賽道。這是他自2022年奪冠、並經歷UTMB過度擴張爭議後，再次重返賽事。
霍爾內特在今年（2026）2月時上傳影片宣告「我將重返UTMB總決賽」。影片來源：霍爾內特的YouTube頻道「Kilian Jornet」
CP3︰賽制是否製造額外碳排？又如何塑造機會資本？
事實上，這份以UTMB環白朗峰賽事週為邊界的碳盤查，仍有一些系統層級的排放沒有被納入。
世界系列賽的「寶石」是跑者進入總決賽抽籤的必要入場券，寶石多寡更影響總決賽的抽籤機會，變成增加參賽的制度誘因，因而存在誘發額外旅行與碳排的可能。同一制度也可能產生相反的替代效果：如果一個地區新增世界系列賽，當地跑者不必跨洲參賽取得寶石，反而可能減少部分長程旅行。但目前並沒有兩種效果的淨比較。
事實上，UTMB目前亦尚未建立一套適用於整個世界系列賽的強制碳收費制度。
另一方面，UTMB強調平均91%世界系列賽參加者是在同一大洲參賽，塑造選手在家附近參賽的印象。但身處同一大洲，選手並非完全不用搭飛機，比如從台灣前往泰國參賽，沒法單靠陸路公共交通；「同國」同樣不能直接視為低碳，例如澳洲幅員廣大，遠距參賽者仍可能需要搭乘國內航空。
必須強調，目前並沒有具體證明，到底UTMB世界系列賽是替代了選手原本的跨國、跨洲旅行，還是誘發更多參賽與移動。不過，2023年有學者對克羅埃西亞世界系列賽100 Miles of Istria其中209名選手進行研究，發現每人平均旅程為414.4公里，平均碳足跡約94.94 kgCO₂；收入與越野跑經驗都與較高旅行碳足跡呈正相關。值得留意的是，受訪者的學歷與環保意識，並沒有對其旅行碳排有顯著影響。
氣候公義除關心排放量，亦包括誰有能力進入這套高流動的運動體系。雖然眾人適用同一套寶石規則，但反覆參加世界系列賽事的另一面向是報名費、交通住宿，與可自由支配的假期。因此，經濟與時間資源較多的人，客觀上較有能力累積更多寶石，並把資源轉化為更高的抽籤機會。
此外，跨境移動所產生的氣候成本，並不只由選手承擔，而是會進入全球共同承受的氣候系統。然而氣候風險本身高度不均，脆弱群體首當其衝。
至於低碳移動方式增加總決賽抽籤機會，則屬鼓勵性質。選手仍會因個人實際成本作考量，例如是否有足夠假期？本來是否住在遠離公共運輸系統的偏遠地區？從氣候公義角度，某些低碳選擇本身需要額外時間、資訊及交通條件，環境責任不能變成另一套階級資格考試。
另一個UTMB需要具體研究的課題是，碳費會否改變選手移動行為？還是只變成高碳旅遊的一項額外成本而已？選手的收入、資源差異，又如何影響碳費實際效果？同樣的碳費標準、每噸碳收取相同價格，會否成對低收入又住得遠的跑者造成更高入場門檻？
堅持跑到終點還是DNF（Did Not Finish）？
國際運動賽事所產生文化交流、地方經濟、自然教育等價值，絕對不容忽視，而且現實上也不可能做到零排放。那麼，如何區分必要與可避免的排放？如何讓賽制不再主動獎勵更多消費與移動？如何讓減碳的成本不再是由時間、金錢與選擇較少的人去承擔？
世界田徑總會（世界田總）的「ABW永續標準」（Athletics for a Better World (ABW) Standard），或能提供一個參考模型。ABW提出55個行動範圍，涵蓋交通、住宿、能源、廢棄物範疇，並開發「SEMS永續活動管理系統」（Sustainable Events Management System），提供15個領域的執行指引。
自2024年起，世界田總許可或管理的多類賽事，須開始報告永續進度。該套標準還具可擴展性，意味著無論是地方性的公園跑步（parkrun）、俱樂部田徑賽，還是全國錦標賽、世界錦標賽，均可使用同一框架。
世界田總旅遊規劃指引甚至要求，主辦方在規劃工作人員交通時，先檢視該趟移動是否必要，避免不必要旅行，做到低碳出行、經濟艙優先等，最後才以抵換或其他方式處理無法避免的剩餘排放。碳中和指引則提出應先找出主要排放源並量度，繼而減排、監察、報告。賽事選址亦主宰交通碳排放。指引明確要求主辦方考慮場地是否具有良好的公共運輸系統連結，並要求與地方政府、運輸經營者合作，確保有足夠公共交通供應。
值得留意的是，ABW永續標準不是單純關注環境永續，當中亦有涉獵多元化、包容性、健康、福祉、當地經濟與社會效益等社會永續元素。
由此可見，UTMB在全球擴張世界系列賽事時，亦需要統一碳盤查與永續標準，且可檢視寶石是否需要設累積上限或區域資格路徑，避免一直無限增加抽籤優勢。碳費收入亦可考慮優先用於降低低碳交通的實際門檻，例如鐵路、接駁或交通補助等。
《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強調，各方應本著公平原則，根據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及各自能力，為當代和後代人類的利益保護氣候系統。這意味著，跑者對碳排雖有責任，但不應承擔與主辦方、賽制設計者、交通系統相同的責任比例。故此，擁有較大決策能力的一方——UTMB，必然承擔更大的制度改革使命。
參考資料
- RUNTIME RACING（2026年3月17日），THREE COUNTRIES, ONE LOOP: THE HISTORY OF UTMB
- The Green Runners（2024年4月23日），UTMB ditches Dacia? Statement from The Green Runners
- The Green Runners（2024年4月23日），Sportswashing: What’s next for UTMB and Dacia?
- Trail Running（2024年1月20日），Should elites boycott UTMB in 2024?
- Trail Runner（2026年8月7日），Is the UTMB World Series on the Right Track?
- Science Direct（2023年9月），Evaluating the travel carbon footprint of outdoor sports tourists
- World Athletics（2026年7月30日），What is the Athletics for a Better World Standard?
- World Athletics（2025年9月24日），Travel Planning - Best Practice Guidance & Examples
- World Athletics（2026年1月15日），Carbon Neutrality Best Practice Guidance & Examples
- 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ARTICLE 3 PRINCIP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