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面型光電是國際公認的再生能源選項
水面型光電受到國際重視,有其現實原因。IEA(國際能源總署)PVPS在2025年報告中指出,浮動光電可利用水面發電,緩解人口稠密地區的土地限制,減少與其他土地用途的競爭。IRENA(國際再生能源總署)行動聯盟同年提出的《自然正向能源原則》,也主張優先利用既有設施與已受人為改變的土地,透過雙重或多重利用,降低開發新區域的需求。歐盟《再生能源指令》規劃再生能源加速區時,同樣要求會員國優先考慮人工及建成表面,包括屋頂、交通設施、工業用地,以及人工內陸水體、湖泊或水庫。國際水力發電協會則指出,水力發電水庫已有輸電、變電與能源管理設施,有利於整合浮動光電;太陽能與可調度的水力也能互補,降低新增設施成本並改善供電調度。
因此台灣在能源轉型政策啟動初期,就提出了埤塘、圳路及農業水庫光電於2025年達到600MW的發展目標,而在2050年淨零路徑的光電80GW目標中,亦提出水面型光電須占19GW的分析。若可達成此長期目標,其每年年發電量約237億度,將高於林口燃煤電廠的發電量,占2050年發電量5%左右。
但由於這兩年衍生的爭議,致使原可增加約13MW的烏山頭水庫二期計畫中止,也表示未再有水庫光電新增計畫。此類停擺,將更不利於光電發展。
近期地方選舉,讓烏山頭與水庫光電再度成為政治議題,也出現當選後拆除光電板的主張。而清水洗板的影片被描述為使用藥水,極端條件下的材料溶出試驗被解讀為水庫已遭污染的證據,這些說法混淆了實驗條件與現場狀況,也未考慮既有的監測結果。而政府持續公布合格的檢測結果,強調第二期計畫也已解約,但若無法掌握時機跟民眾釐清此類案場的疑慮,亦無法重振光電發展速度,提升台灣能源安全。
二、如何解讀現有證據:從烏山頭到荷蘭研究
當太陽光電板出現在提供民生用水的水庫上,即使支持再生能源發展的人,也可能感到疑惑:光電板會不會影響水質?設備使用多年後是否仍然安全?萬一颱風、乾旱導致設施損壞,又該由誰負責?這些疑問並不難理解。飲水安全關係到每個人的日常生活,而水庫更是重要的公共資源,理應接受嚴格的科學檢驗。
依據環境部、農田水利署及能源署公布的監測結果,都沒有支持光電設施已造成水質污染的說法。台南市政府也說明,農水署嘉南管理處2026年已辦理的四次採樣,結果符合相關標準,鉛未檢出,案場契約並明定只能以清水清洗面板。針對清潔劑疑慮,農水署公布的2022年至2025年資料顯示,陰離子界面活性劑濃度介於未檢出至每公升0.07毫克,低於《飲用水水質標準》每公升0.5毫克的限值。需要補充的是,這裡是以飲用水標準作為參照,水庫原水與處理後自來水的檢驗目的及適用標準並不相同。
檢出微量界面活性劑,並不足以證明業者使用清潔劑,仍需配合背景濃度、採樣位置及清洗紀錄判斷。重金屬溶出的討論,也應區分材料可能的危害與實際暴露。將破碎光電板置於強酸性液體中長期浸泡,可以辨識可能的釋出途徑;但評估水庫風險,還要考慮設備破損程度、水體酸鹼值、浸泡時間、釋出量及水流傳輸。這類試驗有助於設計事故應變與監測,但無法直接證明正常運轉的烏山頭案場已經污染水庫,以此推論水庫有毒,超出了研究本身能支持的範圍。

近期媒體引用的荷蘭研究,同樣不支持「水庫設置光電就會污染飲用水」的推論。2025年《Water》期刊的論文追蹤鹿特丹一座面積4公頃、最深3.5公尺、光電覆蓋率24%的清澈蓄水池,發現遮光使原有的沉水植物與輪藻衰退,耐低光的底棲藍綠菌增加,並在藻墊中測得毒素。研究並未將這個現象歸因於光電板材質溶出,藻墊檢出毒素也不等於自來水受到污染。作者指出,該池僅占淨水場約3%的原水供應,加上處理程序可大幅去除相關物質,研究期間未影響淨水場運作及飲用水水質;深水或高濁度水體也較不易出現這種底棲藍綠菌替代的現象。台灣可以據此檢視設置區的水深、透明度與底部光照,補強符合當地條件的監測,而不必把特定淺水池的結果,視為所有水庫的共同風險。
國際研究的結論也相近。英美團隊Rocha等人2024年於《Environmental Research: Infrastructure and Sustainability》發表系統性回顧,整理92篇文獻、422項證據,發現減少蒸發與抑制藻類的證據最一致,溶氧則普遍下降,氮、磷影響仍無定論;作者並未建議禁建,而是主張透過選址、覆蓋比例、浮台設計與營運方式降低風險,並為不同水體訂定可接受的覆蓋上限。法國團隊Nobre等人2023年於《Renewable and Sustainable Energy Reviews》指出,高覆蓋率會減少光照、風速與水溫,影響熱分層與溶氧,且影響隨場址而異;該團隊2024年於《Solar Energy》盤點全球643座案場,平均覆蓋率約34%,並指出覆蓋率高的小型湖泊影響較明顯。新加坡團隊Gandhi等人2026年於《Nature Reviews Clean Technology》的綜述指出,節水及與水力、養殖的綜效提升了浮動光電的價值,模組前五年劣化率也與陸上光電相近,但長期耐久性與環境影響仍需研究,作為完善法規的基礎。這些研究都未主張全面禁止;只要控制覆蓋比例、避開淺水與生態敏感區並長期監測,影響大致可控。
烏山頭光電約占蓄水面積1.12%,遠低於全球平均覆蓋率。
依目前公開資料,尚無充分證據認定烏山頭光電已造成水質污染,以未經證實的指控要求拆除並不妥當,國外特定場址的研究也不宜直接套用到台灣所有水庫。國際研究也未支持水庫光電會導致污染,但其可協助辨識需要特別留意的條件,進而改善選址、設計與監測。政府可以持續公開檢測結果,依新證據調整管理方式,並對錯誤解讀提出說明,讓科學研究回到原本的脈絡。烏山頭也供應嘉南地區的農業灌溉,污染傳言若持續流傳,也可能影響農民與農產品的聲譽。
三、既有管理措施之外,下一步是檢視執行與參與
烏山頭已有清洗監督機制。台南市政府說明,清洗作業前,農水署會正式通知地方公所、里長及相關機關等第三方到場監督;市府也提出公開清洗時程、水質報告及清洗後檢測等措施。因此,「清洗全由業者自行處理、外界無從監督」的說法並不完整。接下來值得檢視的是:通知與現場監督是否確實執行,清洗日期、到場單位、作業紀錄及採樣結果能否在同一處查詢;居民是否知道如何參與、發現疑義時向誰反映,以及主管機關如何回應。
浮具材料的討論,可以回到產品規格與檢測。高密度聚乙烯(HDPE)具有耐腐蝕等特性,烏山頭業者也說明浮具經過第三方檢驗;不過,材料名稱本身無法取代個別產品的添加物、耐候與溶出檢測。台南市已有浮具相關檢測標準,主管機關可以先公開案場適用的規範、檢測項目、試驗條件及合格文件,再依使用年限與現場狀況安排巡檢及汰換。這能讓民眾了解政府如何確認材料品質,也讓長期維護有清楚依據,減少只憑材料名稱或單一實驗結果判斷安全與否的爭論。
既有的水質監測,可以逐步加入能辨識設施影響的比較。烏山頭兼具灌溉及民生原水供應功能,各機關可清楚說明採樣位置、適用標準與檢測目的,讓居民看懂水庫原水、淨水場處理及自來水檢驗之間的關係。除了是否超標,也可依場址條件比較光電區與非光電區的水溫、溶氧、透明度及生態變化,並結合季節、水位與歷史資料判斷。荷蘭研究提到的底棲藍綠菌風險,可以先透過設置區的水深與底部光照調查,確認是否具備類似條件,再決定監測內容,避免不分場址的增加檢驗項目。
災害管理方面,也有既有規範可循。能源署已於2025年9月修正《電業登記規則》,要求單一電廠裝置容量達20MW的太陽光電案場提報災害防救業務計畫,內容包括災前整備、災後巡檢、設備維護與紀錄留存,並列出颱風警報及強降雨等巡檢參考條件。烏山頭第一期約13.7MW,未達這項容量門檻,因此不能直接認定它負有相同的提報義務,但這也不代表它沒有其他維護或安全義務。主管機關可以說明本案依電業規範、契約及維運計畫已有哪些災防要求,以及遇到枯水擱淺、浮台破損或電纜異常時,如何追加採樣、隔離設備與辦理修復驗收。
在這些措施之上,還可以擴大居民參與。清洗前通知里長到場,有助於監督特定作業;至於長期監測要測什麼、異常時何時複驗、設備與景觀如何改善,則需要持續討論的管道。主管機關可邀請居民、灌區農民、民生用水代表及獨立專家,共同檢視監測與維護紀錄,對正式建議訂定回應期限,並公開處理理由與進度。烏山頭的歷史景觀、公共水域使用及地方收益,也可以一併納入討論。在這方面,韓國陝川的協商經驗提供了參考。
表1 合格報告回答了什麼?
居民的疑問
目前的合格報告
還缺什麼
對應改革(第五節)
水庫兼供每天約 35 萬公噸民生用水,檢測標準對得上用途嗎?
部分回答:環境部、能源署已提出符合飲用水水源標準的結果
曾以灌溉標準回應;台水只公告處理後水質;各機關資料分散
改革一:比照石門水庫擴大檢驗、公開原水數據、整合四機關資料
光電有沒有讓水質或生態變差?
只回答特定時間、地點與項目有沒有超標
缺設置前基準,也缺案場區與非案場區的對照
改革一:多個對照點同步採樣、長期追蹤
颱風、枯水或設備老化時,誰來處理?
平時的合格數據回答不了
2026 年 5 月觸底時未通報能源署;缺事先訂好的處置規則
改革一:事件觸發採樣
改革二:異常處置規則
誰來檢驗?居民不放心時能要求重驗嗎?
證明主管機關「會測」,回答不了「會不會說」
居民沒有管道參與決定測什麼、在哪測、誰來測
改革一:居民推薦獨立專家
改革二:協商平台、複驗權、跨黨派見證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監察院(2026)、環境部(2025)、經濟部能源署(2026a)。
四、韓國陝川:居民意見如何改變工程
韓國陝川水庫的湖面上,光電板排列成一朵朵梅花。這片景觀在2024年APEC攝影比賽中獲得第三名,但大型案場的開發過程並非一帆風順。這項裝置容量約41.5MW、覆蓋水面約1.8%的計畫,也曾面對水質、生態、景觀與輸電設施的爭議。韓國水資源公社(K-water)在2026年3月的公共陳情創新論壇中介紹了這段協商經驗:2017年至2021年間,開發單位舉辦約20次正式居民說明會,並成立由26名地方代表參與的協議組織,持續處理工程與地方問題。

其中一項具體成果,是將約1.1公里的輸電線路改為地下化。原規劃因影響農地而引發居民反對,經協商後,開發單位調整了工程,居民也因此看到參與確實能改變決策。環境監督方面,K-water從小型示範設施階段就開始累積水質與生態監測經驗,後續大型案場也持續監測,並讓居民選任的專家參與。居民可以委託自己信任的專業人士檢視證據,不必只依賴開發單位的說明,疑問也能透過雙方認可的調查方式釐清。
陝川也建立了收益分享機制。周邊20個村莊透過成立法人,合計投入約31億韓元,以長期債權投資的方式參與專案,並在約20年期間分享收益。這與直接持有電廠股權不同,引用時需要區分。現有資料也不足以判斷工程調整、共同監測與收益分享各自對居民接受度的影響程度;但可以確認的是,居民獲得了影響工程、參與監督與分享收益的管道,開發單位也藉由持續協商,回應了原設計未充分考慮的地方需求。
荷蘭一項比較三座水面型光電場的研究,也呈現類似的差異。在地方合作社與水務機關共同參與、兼顧地方收益的Beilen,居民評價相對正面;Deest的開發過程則未充分回應居民原有的釣魚、游泳與休憩用途,遭遇較強的反對。這些案例顯示,居民如何看待光電,與原有生活方式是否受到尊重、參與能否影響決策密切相關。科學查核有助於釐清不實指控,地方協商則能處理工程配置、公共水域使用與收益安排等具體問題,兩者都需要持續進行。
五、烏山頭可以如何在既有基礎上改善
烏山頭第一期已運轉多年,治理上仍有許多可以著手之處。
首先,可以整合農水署、環境部、能源署及台水的監測資料,讓採樣位置、檢測方法、偵測極限、歷次數值與異常事件紀錄更容易查詢,並附上必要說明。例如,「未檢出」代表濃度低於檢驗方法的偵測能力,不等於該物質完全不存在;不同機關檢測項目不同,也可能是因為各自負責原水、灌溉或自來水的管理。把這些差異說明清楚,可以減少資料被斷章取義的空間。主管機關也可邀請居民推薦獨立專家,共同檢視採樣設計,依證據討論是否需要增加分層採樣、對照區比較或設備老化調查。
其次,農水署嘉南管理處可以會同台南市政府及相關機關,建立常態協商平台,納入周邊居民、灌區農民、民生用水代表、環境團體、專家與業者。平台宜有明確的提案、回應與追蹤程序:居民提出監測、設備安全或景觀改善建議後,主管機關在一定期限內說明處理方式,並公開採納與否的理由。颱風、嚴重枯水、浮台破損或監測異常時的調查、追加採樣、設備隔離及修復驗收程序,也可以整理公開。居民可以提出獨立複驗的請求,由主管機關依專業標準決定並負責說明,讓疑問有正式的處理管道,也讓討論建立在證據之上。
公共水域的收益安排,也值得一併檢視。水庫管理單位收取多少使用費或租金、契約是否設有地方回饋、相關資金實際用於何處,都可以在保護必要資訊的前提下公開。陝川的投資模式未必適合直接移植,但台灣可以先檢視既有收益能否依法投入長期監測、生態保育、景觀改善與地方公共設施。利益分享並不能取代環境要求,居民獲得回饋後,仍有權要求查核與改善。未來若規劃其他公共水域光電,可以在選址初期就讓地方比較不同規模、配置與替代方案,及早處理與供水、灌溉、生態及休憩用途的關係。
表2 從韓國陝川經驗看烏山頭的三項治理改革
治理面向
韓國陝川的實際作法
烏山頭可推動的改革
環境監督
居民選任專家參與水質與生態監測
共同選任專家、檢視資料與複驗機制
決策參與
26名地方代表參與協商,促成約1.1公里輸電線地下化
常態治理平台、正式提案與限期回應
收益分享
20個村莊法人投入約31億韓元債權資金
公開收益流向、研議地方基金與未來居民投資
資料來源:K-water 2026年論壇資料及本文政策建議。(右欄為改革提案,不代表烏山頭現行制度完全缺乏相關措施)
六、政府與綠電使用者的共同責任
烏山頭爭議需要科學查核,也需要政府清楚說明政策選擇。既有檢測未發現光電造成污染,政府可以據實說明,避免未經證實的傳言持續影響再生能源發展;若執行或資訊公開仍有不足,也可以提出改善時程。在停止新案之前,中央說明決策依據、對光電目標的影響以及補足容量的方式,將有助於地方政府在面對類似爭議時,有依證據處理的參考依循,也能縮小政策承諾與實際執行之間的落差。而地方政府也得面對在阻抗此類衝突較小的再生能源型態推動後,該如何滿足當地產業發展時的綠電需求?
既有案場可以持續公開資料,落實維護與監督。對有根據的疑慮,主管機關進行調查;對明顯錯誤的說法,政府與業者及時說明錯誤所在,以及可供查證的資料。國際研究若提出新的監測需求,可依場址條件評估是否採用。管理上的改善不代表過去已發生污染,持續研究也不必因政治壓力而迴避。累積可比較的資料、公開改善成果,才能讓公共討論逐步前進,而不是每逢選舉就回到同一場爭論。

綠電使用者也可以共同承擔這項責任。依烏山頭水庫案場的公開憑證成交紀錄,近兩年曾取得其再生能源憑證的十家企業與機構包括:台北富邦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台灣證券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大統益股份有限公司、瑞健股份有限公司、協勝發鋼鐵廠股份有限公司、台灣國際航電股份有限公司、台灣期貨交易所股份有限公司、財團法人中華民國證券櫃檯買賣中心、台灣網路認證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台灣優衣庫有限公司。
這些買方既已將綠電採購納入減碳成果,也可以參與事實澄清,說明採購依據與環境要求,並要求供電業者公開維運及監測資訊。憑證交易本身無法證明案場沒有環境風險;但買方若能在面對不實的污染指控時一同說明,並在發現管理缺失時要求改善,將有助於維護自身商譽,以及綠電制度的公信力。
論壇文章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環境資訊中心》立場。
參考資料
中文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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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南市政府(2026年11月17日)。〈烏山頭水庫水質檢測符合標準 南市經發局說明光電沿革與二期解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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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部能源署(2026年5月29日)。〈烏山頭水庫水位下降 光電廠商已啟動預防性維運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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