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倒樹怎善後? 台中市政府應該這麼做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風倒樹怎善後? 台中市政府應該這麼做

2015年09月02日
作者:張豐年(醫師,台灣生態學會顧問)

日前風力特強之蘇迪勒颱風來襲,造成不少植栽折損甚或倒伏。但根據民間團體長期來之觀察,此次之受損事實上比原先預期低,何以能如此?追根究底,事實上應與近兩三年來在護樹團體大聲疾呼下,台中市府被迫不得不修法提升樹保,讓植栽相對健壯一點有關,絕非僥倖。

不過災後林佳龍市長在與里長座談時,里長們卻一面倒地怪罪風損之如此嚴重,與護樹團體長期來反對修剪有關,並質疑颱風來襲時,護樹團體何在?據謂林市長經不起里長之圍攻,在未釐清災損原因下即同意藉由修剪降低樹幅以減少日後之風損,並有意進一步擬出全面移除高度超過8米行道樹之大計劃。可預期該些作法除耗資無數外,更可能造成整體生態環境之大浩劫,無由忽視。

問題已迫在眉梢,亟待民間反制。筆者已觀察到西屯區玉門路、福科路交會口之行道樹已遭砍頭,中市府會綠園道剪成棉花糖之修法,除製造二度傷害外,日後再生之枝條勢必過密,除風阻大增外,裡邊亦不透風易滋生病蟲害。至於眾所矚目之大容街垂榕綠色隧道,當地里長透過議員要求建設局來高空修剪,幸好風聲走漏,原先安排8月24日之會勘已被擋掉。

行道樹是防風戰士

只要用心觀察,當可知行道樹立於建物周邊,可與之發揮互保之作用。一旦強風迎面來襲,狂飆之廣告招牌若無行道樹擋住,破窗之後果難以承受。早在民國60年代,有一次強颱來襲,筆者恰在台北榮總外科急診值班,即見一腹破腸外流之傷者至院已無生命跡象。探究原因,乃因前無樹木阻擋,落地窗被吹落之廣告招牌擊破,而傷者剛好站在該處想防制,無奈因而受害。

行道樹是街頭第一防風戰士,非危險製造者。圖片來源:台灣生態學會

反之,若強風從建物背後來襲,行道樹則被保護住,不致遭殃。事實上行道樹就如前線戰士力擋敵人砲火般,萬一不撐,才會折損或捐軀。若出現此情況,亟待主事者設法好好加以養護,助其早日重新站起,斷不能認為此時它已礙手礙腳,反從背後補一槍,讓其倒地不起。

退一步言,設若有折損,亦不應般誇大其危害。事實上筆者屢趁大風雨時外出勘查,因而有機會親自見證到倒伏折損過程,才知道該時會出現「降落傘效應」。即枝幹受扯漸次出現裂痕(非瞬間即折斷),且以折損點為中心漸次向下擺動,此時較末稍之樹冠因受風之關係出現落傘降效應,除可降低斷枝落速外,更先由該柔軟之樹冠碰撞地面或他物(若是斷端則傷害不免大增),有時且在半空中即被卡住,如此可大副降低下墜過程造成之傷害。常見落枝或倒樹壓住轎車,但僅車殼壓陷,其餘無大損,作了最佳見證。

行道樹折倒傷害通常不太大。圖片來源:台灣生態學會

上述之巧妙機制無異於大自然之智慧。若各方能認知此簡單之道理,即不至於誇大其危害,硬要剪樹出氣。

誰才是肇禍者?

植栽亦如同自然界之林木,有智慧有機制(斷非人類所能完全瞭解、取代)在同一株之枝葉間、植栽群體間或植栽與建物間發揮自保或集體護衛之功能。植栽之所以經不起颱風考驗,有內在及外在因素,內在因素主出在材質與力學結構之不佳,換言之是否有病害衰弱或結構上之弱點,而外在因素主出在風力是否太強及地形地勢是否不利。

事實上不管內在抑或外在之因素幾皆是養護不當或週邊建設不利之人為後遺症,而非植栽自身之過失。緣於該些外在因素通常難以改變,且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已凌駕內在因素,建議使力之對象主該擺在如何提升植栽自身之抗風力,換言之從管理者下手,改變病害衰弱之體質或立地環境,以面對強風及不利地形地勢之嚴酷考驗。

樹木與周邊建物可發揮集體護衛之功能,固然該功能在颱風來襲時不免會依風力之大小相對受損,但若原先樹勢不錯,受損當極為有限,且恢復極快。如強颱來襲時,若樹勢強壯者,落葉固多,但通常兩三週內樹葉即再度長回。設若落葉仍擋不住,此時即可能代以棄枝保幹。依次棄小保大,樹木乃得以立於不敗之地,務請認知此是大自然之運作法則,更是一種本能之智慧。

台中市東興公園內,高大垂榕發揮集體護衛功能,幾皆無損。圖片來源:台灣生態學會

可悲的是,絕大部分之管理者不懂上述道理,反誇大落枝之危險性,而動刀亂剪。設若有人質疑其必要性,則藉口萬一出問題,承擔不起國家賠償法之適用。此似是而非之說法事實上經不起考驗。理由在於,颱風來襲時絕大部分人躲於家中,縱使折枝,危及安全之機率極低,且除非是明顯養護之過,何能究責?設若大幅修剪導致樹勢衰弱,而遺留腐朽殘樁,縱使在無風雨之天亦可能隨時掉落,形同不定時炸彈,危險性更大。設若真發生,只要用心檢視現場,管理者實無從卸責。不管從傷害或理賠受罰機率而言,若能精算,大幅人為修剪無疑較颱風之天剪為大,能不慎乎?

地形地勢造成的風險

若某一街道諸植栽之健康狀態不錯,但在颱風來襲時卻在某一定點反覆出現折損或倒伏,則建議務必回頭釐清是否與地形地勢,如周邊建物高度落差造成風隙、風巷、風切之問題有關,因地制宜加以克服,切忌不分青紅皂白地修剪,讓問題更加不可收拾。大容街之垂榕綠色隧道作了最佳見證。

在植栽剛經颱風洗禮而苟延殘喘之這一時段,亟待碩果僅存之枝葉早日發揮光合作用,再度重新站起。若災後再度圖以全面修剪降低樹幅解決,就不免如於傷口灑鹽巴地衰弱樹勢,且讓風隙破損更為增大。慎防颱風再度來襲時由外往內出現骨牌效應,讓無辜者遭殃,該挺身出面擋者更加不可收拾。

歷經此次強颱若幸未受損,表示樹勢尚可經得起考驗,且樹葉不免掉落一大堆,受風面、風阻大減,何需擔心在下一波颱風來襲時會不保,而急著再度修剪?

台中市大容街綠色隧道,經過颱風折騰樹冠以稀疏,何須再修剪?圖片來源:台灣生態學會

事實上民間團體並不反對修剪,而是反對公部門老是不得要領且大規模治標不治本之濫剪。災後針對已折損、將斷未斷、掛在樹梢、其他顯然危險枝條或倒伏經扶正者,民間團體還是同意適度加以修剪。

對台中市政府之建議:

  1. 值此關鍵時刻,請林佳龍市長懸崖勒馬,不要輕信里長之言而誤判情勢,致黑箱作業走入歧途,當歷史罪人。
  2. 台中市之行道樹高度超過8米者到處都是,為免破壞生態環境,耗資無數,無處可去、製造樹木墳場及更多之死亡,切忌全面移植改種。亦建議參考其他縣市之作法,看有無採大規模移植之先例。
  3. 就防災損之整體策略而言,宜先舉辦公聽會或聽證會,讓各方參與辯論(涵蓋學者專家、民間團體、里長、在地居民),俟獲致決論或共識後再進一步行動。
  4. 就各案而言,務必先釐清造成當地風損之真正原因,並擬出各種可能之因應方案,分析利弊得失,待當地里長、民代、居民與民間團體獲致共識後,再選擇適當時機付諸行動,切忌被少數人把持、切忌吃緊弄破碗。
  5. 大容街之垂榕綠色隧道固是中市之光,但得來之過程卻備極艱辛,建議趁機樹立一民間參與之典範,讓立場不同者得有機會共同檢視問題,之後讓各鄉鎮、各縣市來師法。
  6. 回頭全面探討植栽病害衰弱經不起颱風考驗之原因,從樹種選擇、樹穴之營造、苗木移植、固定、修剪等等維護管理有無合乎規定追究起,必要時回頭懲處相關人員。
  7. 為免停於行道樹下之轎車遭殃,建議颱風來襲時開放校園操場等公共空間,讓該些車子有落腳處,不至於被撞損。

對民間團體之建議:

  1. 自我提升,現勘大容街之垂榕,正視易被忽略之一環,即地形地勢、周遭建物高度落差引致之風隙、風巷、風切問題。
  2. 遊說較有環保意識之民意代表出面,必要時亦可拉攏反對黨者。
  3. 設法儘速從媒體曝光,強調不能里長說的就算,該由多數人共同決定。
  4. 私底下先釐清里長在社區公園之維護管理扮演何角色?是否亦有利益分享之問題?
  5. 提醒為政者不要被少數人之大叫聲誤導,該設法讓沈默之大多數挺身發聲。通常路邊一二樓之商家或住戶基於自身安全考量(無限上綱自然折損帶來之傷害)會要求大幅修剪,但整棟大樓較高層之絕大多數住戶卻基於整體環境之考量(景觀、降低熱島效應、淨化空氣、減低噪音、防止火災蔓延)而無法苟同,惟通常默不吭聲。
  6. 網路上號召民眾,特別是有環境意識之年輕人出面。

台中市大容東西街水上垂榕綠色隧道的維護建議

冬夏季西北風吹襲

侵襲台灣地區颱風之走向以西北颱為主,而冬季之季風以整大環境而言是為東北,但在中部地區實際上所呈現的卻是西北,因此在中市轄區內不管是夏或冬季某一定點之主受風向通常是一致,此可從觀察不管單一或叢生之樹其西北側之枝葉通常有折斷跡象且較為稀疏得證。由於逆時針旋轉之颱風在前進過程之後段亦可能出現逆轉之風向(俗稱迴南),因此東南側亦可能會遭殃,不過一般說來程度遠低於前者(西北側),下述大容東西街垂榕綠隧道之風損就是最典型之例。

歷來西北颱造成之風切折損主出現在大墩20街至大隆路段,計有3處,造成之原因依次為:

  1. 藝術傳家堡社區警衛室高度較周邊住戶為低,強風由此缺口灌入;
  2. 高聳之富王及富鼎大樓驅使強風經由相對較矮藝術傳家堡社區之南側而灌入;
  3. 高聳之翠安濃大樓驅使強風經由北側之矮房頂而灌入。

風巷引致折損主出現在下游周邊建物相對更高(10幾至20樓)之路段,即大墩18街至文心路一段,計有2處:

  1. 大恩街、大墩18街交會口,因為北及西向之強風可經由該2街巷長驅直入,西南側植栽首當其衝,出現折損骨牌效應;
  2. 大墩16街及大容東街10巷與大容溝之交會口,是歷來最為嚴重,因該綠色隧道從北至此處轉往西南,而該二會口處東南側之建物高度遠低於上游,在地勢突轉、建物高度嚴重落差、且有街道巷口風隙之加持下,強風不免於該處激盪翻滾,災害當最為嚴重。
兩側高聳之建物故能提供垂榕保護,也造成風巷至其折損。圖片來源:台灣生態學會

樹木與建物集體護衛

每次颱風來襲,整綠色隧道不同段受損程度之差異不大,事實上該些垂榕歷經30餘年之風霜考驗,早與周邊之建物融為一體。上游主風切段,因建物高度相對較低,植栽之高度約4-5樓。在下游風巷段建物動輒高達10-20樓,因此植栽之高度(必須上長搶日照)可高達6-7樓。雖植栽高度有落差,惟不管在何段(少數會招致風隙、風切、風巷處除外),因樹木與建物能發揮集體護衛之故,每屆颱風來襲時折損之量有限且差異不大。

該街綠色隧道之高度已達極限,無需擔憂還會繼續上升:或許大家不免會質疑,近20年來,該整路段垂榕之頂端皆未曾修剪過,何以高度能保持一定,而不繼續往上竄?事實上該歸功於:(1) 該處之垂榕不僅根部、連地上部之伸展都受地形地勢之限,能生長之空間有限。(2) 每屆颱風來襲時多少不免之折損。在上述二機制互為牽扯下,無需過度之人為干擾,終讓生長高度達至平衡,此讓吾人最感欣慰。似此每年必到颱風帶來之折損可謂無異於天剪,無需耗費,亦無從違逆,各方何樂而不接受?

預防性修剪反而增加風隙

目前各方(特別是里長)強調颱風季節前之預防性修剪是否必要事實上大有可議。個人認為僅需針對有礙車行人行、枯病、下垂、危險、少數過密枝修剪,再來就讓颱風來天剪。颱風過後,再加以驗收即可。目前不得要領之預防性修剪,不僅擴大風隙,又破壞集體護衛機制,反常產生骨牌效應,讓折損變本加厲,事後又需大費周章整頓一番,何需如此自找麻煩?

事實上,中市不管藍綠當權,過往有哪一年颱風季節前沒有修剪?但剪完後,有哪處就沒有災損?還不是要倒照樣倒,要折照樣折,且常變本加厲。只要公部門願意有計畫地追蹤調查,事實是否如筆者所言,是否該改變策略,不難獲得結論。

該處過往大幅剃頭式修剪之慘痛經驗如下:在民國80年代,該綠色隧道之下上游先後被硬施剃頭式之強剪,受此影響而腐朽衰弱者者先後共倒伏9株。85年經抗議後該處就不再強剪,僅修剪道路中線外側,迄今僅倒伏2株,包括此次強颱。不同修剪方式之結果差異如此之大,有無必要大幅修剪,答案自明。

若如里長所求而修剪減低樹幅,高度從原先之4-7樓,降為3樓,務需事先慎重考量如下:枝葉恐僅剩下一點點,整體之環境功能是否會大幅降低?出現之風隙是否會大增?風巷、風切之骨牌效應是否會擴大?住家窗戶受狂飆廣告招牌擊破之機率是否大增?另所謂之高空修剪是否真如此容易操作,修剪時中間之枝條不免落入溝中,如何防止?額外耗費又多高?承受得起?真有經濟效益?

若為降低樹幅,樹冠勢必剪得稀稀疏疏,在強烈日照之下,如下一些問題極可能發生,務請先注意如下:該河段上共築有三處休閒廣場,老年人習於在該處聚會聊天,而擺地攤、打拳者亦極多,該些活動難不會受影響?在日光可透照之下,兩側護岸不免長上雜草雜木,屆時處理起來難不會更麻煩?大容溝之水質並不乾淨,平常即隨時可聞到異味,設若接受日照,意想不到之化學反應難不會加速發生,而加重異味?

另針對擬議中之移植,該處之垂榕幾乎每株皆高於8公尺,市政府有足夠之財力全面移植?有足夠之空間容納?且移植後幾可預告全面死亡,有必要如此勞民傷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