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太鞍堰塞湖災害重創花蓮光復鄉半年後,當地仍持續進行復原工作。除了部分難以修復的重災區外,多數族人的住家已整理至7、8成,生活逐步回到日常軌道。然而,隨著物理環境逐漸恢復,災後心理重建的需求也開始浮現。
鹽巴工作站站長、馬太鞍青年Kulas Umo正是在這樣的時刻,看見了部落的需要,選擇返鄉成立「Cilah—鹽巴工作站」。他以阿美族的傳統信仰與文化為基礎,陪伴族人走過洪災帶來的創傷,尋找身心重建的可能。
在大水過後迅速串連返鄉 阿美族「年齡階層」制度展現即時救災力
想起半年前的災情,Kulas Umo至今仍心有餘悸。他回憶,當時堰塞湖潰壩、大水灌入部落的影像,透過手機在社群間迅速流傳,畫面中的水勢遠遠超出當地居民過去經驗。青年們急忙協助受困長者撤離至地勢較高的馬太鞍長老教會避難,但仍有許多人來不及進行垂直避難,最終受困甚至罹難。
災情傳出後,散居外地的馬太鞍青年在極短時間內迅速串連、返鄉支援。Kulas也在大水過後的隔天清晨,從花蓮市趕回馬太鞍。此時眼前景象令人難以置信,道路被厚重淤泥封鎖,部分居民仍受困在住家二樓,而教會內已擠滿近450位族人,卻缺乏基本的水與食物,他指出,「馬太鞍教會並不是正式的收容所,所以那裡幾乎沒有什麼物資。」
面對孤立無援的處境,熟悉地形的當地青年們很快做出判斷,當外部救援將從糖廠往市區逐步推進,位於最末端的部落,勢必得先自救。
這股迅速動員的力量,來自阿美族長久以來的年齡階層制度與靈活的「補位」機制。Kulas解釋,部落中依年齡劃分出青年、中壯年到耆老等不同階層,每個階層內再細分年級,形成明確而穩定的運作系統。當同一階層最年長的角色無法參與決策時,其他人會立即補上,「大家是會『補位』的,所以我們在這個運作上才會很即時,不會因為某個人缺席,就陷入群龍無首的情況。」
在這樣的組織基礎下,青年們迅速依階層分工,成立物資組與搜救組,並透過部落粉絲專頁對外發布資訊,從道路搶通、物資調度,到安撫焦急尋親的族人,一步步展開自主救災行動。

在看不見的傷痕之後 鹽巴工作站搭起心靈與轉譯橋樑
然而,在救災過程中,Kulas也觀察到,部分青年逐漸在心中留下難以言明的傷痕。有些人不停找事情做、不願讓自己停下來,因為一旦靜下來,大水湧入的畫面便會在腦海浮現。對他們而言,持續忙碌,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除了彼此提醒適時休息,災後約2周,青年們也在光復國小舉辦了一場音樂會,讓族人暫時從緊繃的情緒中抽離。
Kulas坦言,正是在救災過程中看見這些需求,讓大家開始意識到,重建不只是基礎設施的修復,也包括心理的修補,「除了救災以外,接下來還有很多重建的問題要面對,其中也包含部落族人的心理支持。」
儘管中央與民間單位陸續進駐,提供心理諮商與陪伴資源,Kulas與其他馬太鞍青年仍決定成立「Cilah 鹽巴工作站」,以更貼近在地的方式,投入重建工作。工作站以4個主要受災部落為服務範圍,推動社會服務、人才培育、產業發展與議題溝通,試圖在外部資源與部落需求之間,建立更符合部落文化、更穩定的支持系統。
另一方面,鹽巴工作站也扮演起「轉譯者」的角色,協助傳遞相關政策資訊。Kulas指出,政府說明會多以專業術語與中文進行說明,長輩往往難以理解。
而部分民間社福機構雖帶來心理諮商資源,卻缺乏文化脈絡銜接,族人不僅不熟悉申請流程,也對心理諮商產生疑慮。這樣的不信任,往往源自文化差異,透過青年陪同社福單位進行家訪,透過熟悉的關係建立信任,才讓原本遙遠的制度資源,逐漸進入族人的日常生活。

在悲傷中找回平衡!阿美族傳統「靈觀」成災後心理重建關鍵
Kulas強調,面對災後復原以及心理與社會重建,傳統文化與信仰不應缺席。「在阿美族的文化裡,本來就有一套面對災難的心理支持與社會支持方式。」
以此為基礎,鹽巴工作站也將文化納入療癒的一環,透過阿美族的靈觀系統,由青年靈媒「Sikawasay」為族人進行靈魂療癒。Kulas解釋,阿美族相信人有3個靈魂,其中有2個在遭逢災難或劇烈驚嚇後,容易出現「離散」的狀態,進而影響身心表現,例如容易做惡夢、精神渙散或心神不寧。
而在療癒過程中,Sikawasay會先與族人對話,理解其感受與狀態,接著以酒祭告祖靈,請求協助並確認靈魂狀態,再透過儀式找回失落的靈魂、進行淨化與修復。Kulas指出,這類文化療癒的核心,在於「找回平衡」。
災後,面對親人受傷或離世,族人往往承受巨大的心理衝擊,許多家庭與社群陷入長時間的悲傷之中。現實壓力也接踵而來,被淤土覆蓋的農田可能被政府徵收,一夕失去經濟來源的族人,還需承擔農業貸款的壓力;部分長輩好不容易爭取回祖先留下來的土地、拿到土地權狀,卻也面臨河川治理帶來的徵收不確定性,焦慮不已。
在這樣的處境下,彼此支持的力量顯得格外重要。儀式因此不只是個人的療癒,更是一種修復關係的過程,讓受創的家庭與社群,逐步找回重生的力量。
復振失落數十年的祭儀 馬太鞍青年讓傳統文化重生
然而,這樣的傳統信仰並非一路延續至今,復振的過程也不容易。Kulas坦言,從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來台後,原住民族的信仰長期遭受污名化,許多制度、祭儀與知識逐漸流失,有些內容只留在文獻裡,實際該怎麼做,就連長輩也不太清楚。所幸鄰近區域的阿美族部落仍保存完整的文化儀式,且彼此之間差異不大,透過青年主動向鄰近部落的長者學習,進一步比對與推敲,逐步找回屬於自身部落的儀式脈絡。
早期找尋失落文化的過程中,也曾有族人質疑這些行動的意義,甚至有基督教背景的長輩認為傳統的泛靈信仰可能會為部落招來厄運。然而,隨著一代又一代青年的投入,那些曾經斷裂的文化片段,正被逐步拾回,「我們其實是在為部落做一種文化、信仰的現代再詮釋,讓傳統智慧重新回到部落族人的視野。」
透過這些療癒行動,不僅協助族人走過災後的心理困境,也為傳統信仰創造新的延續可能。Kulas認為,信仰本身就是文化的核心,「我們發現阿美族很多的文化行為或社會制度,背後都源自於傳統信仰進行設計。如果不了解自己的信仰,在詮釋文化時就容易產生偏誤,甚至用別人的框架來詮釋自己的文化。」他舉例,外界常將阿美族的豐年祭簡化為「過年」,但實際上,其意涵遠不止於此。

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參與 帶族人打造與風險共存的韌性
災後至今,鹽巴工作站除了持續提供心靈支持,也進一步透過防災講座與工作坊,協助居民重新認識居住環境的風險。
Kulas指出,許多人以為堰塞湖降挖後就安全了,「但其實不然,崩塌形成的壩體仍留在山上,山上還有超過兩億立方公尺的土石。」隨著山體持續崩落,土石在雨季被沖刷下山,將不斷淤積在河床,即使興建高規格堤防,其長期效果仍有待驗證。工作站因此帶領居民理解馬太鞍溪與周邊溪流的連動風險,提醒水勢仍可能回淹部落。「我們希望透過講座與工作坊,讓大家知道,我們現在其實還在面對這些問題。」
他也強調,政策討論不應只是被動接受,「難道作為在地居民,我們只能接受嗎?還有沒有其他方案可以討論?有沒有不同的選項?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該怎麼防範災害再次發生?」透過這樣的提問,工作站也持續與外部NGO建立橫向連結、交換資源,提升部落的韌性,並確保重建行動以在地文化為根,陪伴部落走過漫長的復原歷程。
從災後的青年自救,到如今Kulas Umo與多位青年們以鹽巴工作站延續傳統文化,馬太鞍部落展現的,不只是災難之後的重建能力,更是一種對傳統智慧的敬畏。這正是青年世代對家園的回應,在當前挑戰與不確定的未來中,仍努力守住靈魂與土地之間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