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3日，蘇格蘭與海地在美國波士頓迎來各自的世界盃首戰，這也是波士頓主辦的第一場賽事。對蘇格蘭而言，這是睽違28年重返世界盃；對海地來說，更是足足等了52年，才再度站上世界足球的最高舞台。
成千上萬名蘇格蘭格紋軍團（Tartan Army）飛越大西洋，準備在北美的盛夏中為球隊搖旗吶喊，球迷們卻意外發現，在這屆熱到足以讓人脫水的賽事裡，國際足總（FIFA）竟連一支空水瓶都不讓他們帶進球場。
蘇格蘭球迷俱樂部聯會（Association of Tartan Army Clubs）隨即抗議，直言「禁帶環保水瓶既無必要又適得其反，讓數萬名支持者面臨脫水風險」，更違背國際足總近年標榜的永續承諾。近期宣布請辭的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曾批評，這項禁令「就是不對」，恐怕只是為了牟利。迫於輿論壓力，國際足總最終選擇讓步。事實上，站出來的不只是蘇格蘭球迷。從英格蘭到蘇格蘭，從看台上的球迷到場上的球員，一場橫跨看台與草皮的反抗行動悄然成形，只是這些身影鮮少為外界所知。
在世界盃熱烈進行的此刻，筆者將帶讀者一覽，這群足球迷如何從旁觀者轉而成為行動者，把對足球的愛化為一場跨越國界的氣候行動。
最熱的一屆世界盃與最大的碳排放贊助商
時間回到2025年6月，世界俱樂部盃在美國多座城市開打。北卡羅萊納州夏洛特一場拜仁慕尼黑的賽事，開賽氣溫高達36℃，只見看台上的球迷紛紛脫去上衣、擠向僅有的陰涼處。球迷費南多（Tyler Fernando）說：「歐洲是乾熱，這裡是濕熱，我看這會讓球員們加倍難受。」當時，邁阿密的消防局也在社群網站上提醒球迷當心熱傷害。
2026世界盃同樣在盛夏登場。世界天氣歸因組織（World Weather Attribution）指出，本屆104場比賽中，預計將有26場賽事可能在「綜合溫度熱指數（WBGT）」（結合氣溫、濕度與日照的熱壓力指標）達26℃以上的艱困條件下進行，其中五場甚至可能超過28℃。
依國際職業球員協會（FIFPRO）的標準，綜合溫度熱指數達26℃度就該安排降溫休息、28℃便應暫停比賽。然而，國際足總把強制降溫的門檻訂在32℃。頻繁的高溫從來不是偶然。燃燒石油與天然氣等化石燃料所排放的溫室氣體，正使極端高溫比過去更頻繁、更劇烈，而足球本身，既深受其害，卻也是碳排放的大戶。正因如此，國際足總早已在2018年簽署聯合國體育氣候行動綱要，承諾在2030年前將賽事相關排放減少五成。
「全球責任科學家組織」（Scientists for Global Responsibility）等單位合撰的《國際足總的氣候盲點》估算，本屆世界盃將排放超過90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幾乎是前四屆平均值的兩倍。本屆賽事從32隊擴張為48隊，各國球隊與球迷橫跨北美大陸反覆飛行，長程航班成為碳排放飆升的主因。
諷刺的是，2024年4月國際足總與沙烏地阿美（Aramco）簽下一紙年約1億美元的全球贊助合約。這家由沙烏地政府持股逾九成八的國家石油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者，單是1965到2017年間，就製造了占全球逾百分之四的碳排放，是史上排碳最多的單一企業。光是2026這一年，這份贊助合約所帶動的石油銷售，就可能額外造成3000萬噸碳排放。
從食物銀行到氣候戰場
發起連署的曼城球迷食物銀行支持組織（MCFC Fans Foodbank Support）創辦人提柏利（Alex Timperley）提醒大家，球迷是多數國家裡規模最龐大的群體之一，其動員規模之大，往往超越許多政黨、工會與宗教團體。他認為這股「球迷力量」可以藉著串連英格蘭足球球迷協會（FSA）等既有的組織，對抗企業的貪婪，捍衛彼此所珍視的足球。
英國環保團體Pledgeball創辦人克羅斯（Katie Cross）指出，她過去面對氣候變遷時，曾感到徹底的絕望與無力。如今，她的減碳倡議反倒變成一場球迷組織之間的「綠色競賽」，允許球迷以所支持的俱樂部之名，向平台提出蔬食、搭乘大眾運輸等減碳承諾，再換算成減碳量，讓球迷得以在排行榜上相互較勁。
在2023/24球季，逾180支球隊的球迷提出超過14萬份減碳承諾。平台換算後，等於1萬3000多輛汽車行駛一年的碳排總量。
球隊與球員也貢獻氣候行動，德國的聖保利足球俱樂部（FC St. Pauli）向來以左翼球迷文化著稱，主席便明言表示，球隊要成為「行動者的社群」，而非行銷噱頭；如今，球場北看台的屋頂已安裝全球第一座彩虹色太陽能板。
代表挪威征戰世界盃的中場球員索爾斯比（Morten Thorsby），多年前便把球衣背號改成2號，象徵《巴黎協定》將全球升溫控制在2℃以內的目標，並創立球員氣候組織「We Play Green」。
遍地開花的永續足球行動
球迷的行動，也並不全然針對國際足總。在英超球隊布倫特福德（Brentford），球迷自組的「Sustaina-Bees」在球場旁闢出一座種植20多種植物、還養著蜜蜂的社區花園，並在主場對戰富勒姆（Fulham）的比賽日，揪團球迷一起騎腳踏車進場。
2025年，這群球迷拿下英格蘭足球球迷協會頒發的「氣候行動獎」；協會形容，他們「證明了當球迷把熱情投注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就能帶來真實的改變」。
球迷施壓贊助商，早有先例。德國的拜仁慕尼黑球迷曾在主場拉出布條，畫著俱樂部高層把鈔票塞進洗衣機，寫著「只要給錢，我們什麼都能洗白」。他們還在會員大會上提案，最終促使俱樂部在2023年不再續簽每年2000萬歐元的卡達航空贊助合約。
發起抗議的會員奧特（Michael Ott）說：「這證明球迷只要懂得運用手上的資源，就能造成影響。」
由前荷蘭外交官霍辛（Frank Huisingh）創辦的「Fossil Free Football」在號召各國球迷對抗污染贊助商時，引用的正是上述例子。「拜仁球迷把卡達航空趕出了他們的俱樂部，其他人也辦得到。」
今年3月的世界盃熱身賽場外，他們更發布了一支惡搞影片，推出一款「FootbOil助曬油」假廣告，諷刺國際足總主席因凡帝諾與美國總統川普分別代言「InfantinOil」與「DonOil」，還力邀球迷「盡情享受世界盃的高溫」。
霍辛指出，足球的影響力這麼大，國際足總大可好好利用它來推廣太陽能、鐵路、植物性飲食等真正能讓我們安全的解方，卻選擇替全球最大的污染者宣傳。
從一座社區花園，到一場跨國串連，球迷的氣候行動正在世界各地、不同尺度上同時展開。
一場未竟的氣候行動
球員並非是唯一承受高溫衝擊的族群，也包含那些帶著慢性病、在沒有遮蔽的看台或社區戶外派對上觀賽的球迷。其中，黑人、拉丁裔與移民的比例尤其高。
Football For Future與Common Goal在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地訪調約3600名球迷，結果顯示，高達96%的墨西哥球迷、90%的加拿大球迷與87%的美國球迷都認為，這屆世界盃應成為面對氣候變遷的全球典範。
諷刺的是，國際足總那紙與沙烏地阿美的贊助合約將延續到2027年的女足世界盃，而2034年世界盃也已經確定由這家石油巨頭的母國——沙烏地阿拉伯主辦。
極端高溫從不挑選對象，但國際足總是否能正視本屆世界盃的氣候警訊呢？球迷們所捍衛的，從來不只是一場球賽，而是這項運動還能不能公平地屬於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