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時間換取觀念,一段30年的保育之路——專訪台灣海洋大學教授程一駿 | 環境資訊中心

以時間換取觀念,一段30年的保育之路——專訪台灣海洋大學教授程一駿

2021年07月20日
轉載自科技大觀園;撰文:唐佐欣

你曾經看過海龜誤食吸管的照片嗎?一張張令人卒不忍睹的影像,不僅作為廢棄塑料傷害海龜的證據,也促使大眾正視「海洋廢棄物」的污染議題,並且逐漸帶起民間自發的「減塑」運動,捲起一股環保的新風潮。


海洋垃圾問題日益嚴重。圖片來源:pixabay

誤食塑膠垃圾的海龜,為我們帶來有力的減塑熱情,然而,我們對海龜以及海廢的理解卻不見得有相對應的知識。例如,海龜在生態系中扮演什麽角色?海洋廢棄物對海龜、生態的影響究竟有多少?我們該如何對症下藥?又如何從海龜保育議題窺見整個海洋生態的危機?因此,泛科學訪問了長年被稱為「海龜之父」的國立台灣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程一駿教授,請他向我們介紹海龜,以及分享近30年來推動海龜保育的心路歷程,以及海龜作為「領航物種」,在海洋生態議題上的影響。

海龜有什麼特別之處?儘管常被描繪成親和、可愛的形象,程一駿笑說,以生物學的立場來說,海龜其實是3億年前與恐龍同時出現在地球上,海洋中最大的爬蟲類動物!作為演化上的成功者,它有非常多的故事可以探索,並且最重要的是,「現在要看恐龍一定要到博物館去看,可是海龜這麼古老的海洋爬蟲類動物,就在你面前游來游去!」不過,我們如今要見到海龜,卻也不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我們對愈來愈稀少的海龜有什麼了解?圖片來源:pexels

無法醫治的「腸套疊」

程一駿教授說明,海龜面臨的其實是多重的生存危機,包括遭人類食用、漁船混獲,以及誤食海洋廢棄物、吸收重金屬、不敵日益劇烈的氣候變遷等等。針對海洋廢棄物,他也特別解釋,由於海龜喉嚨具有防止逆流的機制,如果吞食的食物沒有順利通過,往往會直接卡在身體中導致死亡;此外,海龜如果吞進去硬鉤子,甚至會將腸道往後拉扯,形成「腸套疊」,如果海龜有了腸套疊,往往等待牠們的,就只有死亡的命運。

然而,教授也說明,儘管高達八成的海龜都會吞食垃圾,但是針對已死的海龜做解剖,腸胃道中最多僅有兩成的物質是垃圾,「我們很難說海洋廢棄物對海龜的死亡有直接影響,只能說會因為吞食垃圾導致它感覺不到飢餓,從而讓海龜不進食正常食物而造成脫水、尿酸升高,以及影響其他的生化指標。」不過,他也指出,即使醫師可以開通腸劑讓海龜排出誤食的廢棄物,但由於海龜的蠕動速度較慢,重工業、太陽能製程中所排出的重金屬,還是會遭身體吸收,促使海龜生病。

不算太差,但也不是太好的台灣海洋

程一駿也向我們解釋,台灣的海岸事實上並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髒。如果跟全世界相比,只是算是「不太好,也沒有太差」他以巴西的里約熱內盧為例,那裡的河流是見不到水,只能看到垃圾在漂,甚至出現「糞結石」—生物糞便裡都是人造廢棄物。「垃圾議題在台灣已經被過度渲染,我們不否認海龜會吃到垃圾,也不否認垃圾是個問題,但我們把老鼠誇飾成老虎,就有點搞錯了」 程一駿說道,一旁的助理也向我們補充,中國沒有規範污水處理,直接將含鎳的污水排入海洋,相較之下,台灣海龜的鎳含量其實相對較低。

談生態保育太無聊,藉由海龜引起大眾注意

教授也談起海龜對於生態的重要性,以台灣的綠蠵龜為例,它以海草為主食,只要它常常啃食海草,就會長出新鮮嫩苗,讓其他生物有得吃,促使整個生態系蓬勃運轉;相反地,一旦綠蠵龜消失,海草細胞壁變硬、變老草,而在沒有生物想吃的情況下,許多物種便會搬家,造成生態系不穩定。


海龜以海草為主食,間接也維持了生態系的平衡。圖片來源:pixabay

有趣的是,海龜也扮演「領航性物種」的角色,「領航性物種」是指推動保育工作時,藉由特定物種引發大眾共鳴,進而讓保育工作能順利進行。程一駿打趣說,「很少人懂生態系那麼複雜的東西,但是大家都會同意要保護海龜、海豚」,他解釋,海龜就如同受人喜愛的海豚一樣,得以利用人的情感投射,去推動海洋生態保育、環境保護法案與企業贊助等等,讓各方社會力注入生態領域。

源於學生論文的海龜保育之路

至於程一駿與海龜的淵源,則必須要從指導學生的論文講起。程一駿回憶道,民國81年,台灣還處在開發至上的氛圍之中,除了少數學者在推動生態保育之外,民間少有保育的觀念,殺龜、賣龜,甚至將龜殼當作手工藝飾品,都是常見不過的事。那時候,程一駿剛回國,準備繼續研究理論生態,卻沒想到,指導的學生會想要研究海龜,而自己會為了挽救將被開發破壞的海龜棲地,從此栽入保育海龜的30年實踐道路。

程一駿帶領的團隊以學生為主,在暑假時會前往澎湖望安、台東蘭嶼、屏東小琉球,每天晚上7點到凌晨7點,時時跟著海龜作息,觀察、紀錄海龜的所有行為。至於平常,學生們則是帶海龜看病、野放以及領回海龜的屍體。

除了面臨生離死別之外,最無力的也許是推動保育時面臨的困境,「我們是會做學問,卻不會做人」,提及此,程一駿無奈地說,以劃設保護區為例,並不是一條法令下來就得以成事,最主要處理的仍舊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遇到地方上利益衝突的時候,如何協調、折衷?遇到族群文化的衝擊時,保育與文化又該如何互相對話?

另外,政府對於生態保育缺乏重視,也讓程一駿頗感力不從心,「做這一行的人本來就會遇到很多困難,只是外國政府會願意做保育工作者的後盾,台灣相對來說就比較不重視這塊。」所幸,遭遇的種種挫折並沒有打敗老師及團隊。程一駿與我們分享,近30年來,他其實是以時間換取觀念,「你在街上宣講,10個人可能有1個人願意回頭看一下,100個人可能會有1個人願意聽你談話」,面對「做保育有用嗎?」的質疑,程一駿與學生們相信滴水穿石的功夫,「這也是我為什麽還待在教育領域的緣故,希望把知識傳遞給下一代,只有這樣,下一代才會繼續進行有環境意識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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