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年以來，來自聖保羅的女商人吉恩達尼（Carla Guindani）便開始關注中國市場。那年，她受巴西的政府出口促進機構ApexBrasil邀請，前往上海國際食品展展示家庭農場的農產品。彼時，吉恩達尼擔任小農合作社Terra Livre的負責人，因此攜帶參展的是社會運動生產的特色農產品。
積極的反應令吉恩達尼感到意外，也讓她意識到出口中國的潛力。回到巴西後，她創立了Raízes do Campo公司，專注於建立小農生產鏈，並在國內外市場推廣巧克力、蜂蜜、黑胡椒，尤其是咖啡等產品。受COVID-19疫情影響，業務一度推遲，但在2023年12月迎來轉機，當時該公司獲中國海關總署批准出口生咖啡豆——即未經烘焙的咖啡豆。2025年7月，許可證再次續期，有效期延長五年。
Raízes do Campo的出口許可是中國海關總署近期為巴西咖啡頒發的183項許可之一。根據《對話地球》對中國港口資料的調查，自2023年11月以來，中國海關總署已累計簽發235項此類許可。
授權涵蓋了多種企業類型：既有中糧國際（Cofco International）、路易達孚（Louis Dreyfus）、三井物產（Mitsui & Co）等跨國公司，也包括Unicafé、Tristão Trading 等大型巴西出口商，以及14家小型生產合作社。
根據吉恩達尼介紹，目前的趨勢是由大型生產商主導以滿足中國市場需求。市場多追求高量低價，對社會與環境議題關注甚少。但她認為，像她這樣的中小型企業仍有發展空間。
Raízes do Campo專注於特色與認證咖啡，例如有機咖啡和生態農業咖啡。該公司與遍布巴西各地的約2000個家庭合作社合作，每年向對特色咖啡有興趣的中國咖啡館出口約120噸阿拉比卡（Arabica）咖啡豆。
「這是小批量、高附加價值的產品，專供極具特色的咖啡館。」吉恩達尼在接受《對話地球》採訪時表示。
巴西咖啡正贏得中國市場
中國海關總署新頒發許可正值巴西與中國不斷深化貿易關係之際。中國消費者對咖啡的需求日益增長，儘管美國仍是最大的消費市場，卻為咖啡豆設置了關稅壁壘。
過去五年間，巴西對中國的咖啡出口量增加了五倍以上：從2020年不足1萬噸，增至2024年的逾5.5萬噸，並在2023年達到高峰7.9萬噸。根據《對話地球》對巴西政府外貿數據的分析，目前中國在主要出口市場中排名第12位，遠落後美國和德國等市場。這兩國2024年各自進口超過44萬噸咖啡。
然而，美國目前發起的貿易戰可能會改變這一局面，因為其已對包括咖啡在內的巴西產品徵收50%的關稅。 2024年以前的十年間，美國有七年都是巴西咖啡的最大進口國。然而，根據外貿數據，2025年8月該措施生效後，美國當月的採購量跌至十年來同期的最低水準。
巴西咖啡出口商理事會（Cecafé）表示，批准新的企業向中國出口，並不代表中國能夠填補美國留下的市場空缺，至少目前不會。該組織主席費雷拉（Márcio Ferreira）在一則聲明中指出，此舉「並不必然意味著出口量會增加」，並強調這一進展應當在「未來幾年乃至數十年間自然發生」。
巴西中國商會（Chinese Chamber of Commerce in Brazil）執行董事巴伊亞（Mariana Bahia）也持謹慎態度。她在接受《對話地球》採訪時表示，巴西咖啡正逐步確立為出口中國商品多元化的「戰略性產品」。但她同時指出，中國的咖啡市場仍處於鞏固階段。
她說：「在短期和中期內，巴西咖啡的規模和重要性都難以達到大豆和肉類在雙邊貿易中的程度。」中國是巴西這些商品的最大買家。
另一方面，根據巴伊亞介紹，咖啡正在中國的城市年輕人群中逐漸流行，他們對新產品充滿興趣。她解釋說，對這一代而言，咖啡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與便利、社交和身份象徵緊密相連。她補充說：「如今，這一習慣正在向其他年齡層擴散。」
這一普及化的象徵便是瑞幸咖啡。該公司成立於2017年，如今已發展為中國最大的連鎖咖啡品牌，門市數量超過2萬2000家，2024年淨營收據報達47億美元。
巴西在2023年加入這項擴張進程。當時，瑞幸咖啡與巴西ApexBrasil合作，前往西部朗多尼亞州（Rondônia）考察生產商，了解並採購亞馬遜咖啡。2024年6月，巴西與瑞幸簽署協議，每年向該公司供應12萬噸咖啡。數月後，協議進一步擴大，計劃到2029年增至24萬噸，總額預計達30億美元。
「這項合作只是一個開始。」瑞幸咖啡首席執行官郭謹一在2025年11月簽署協議時表示，「未來我們希望進一步擴大合作。」
小型咖啡生產商何去何從？
儘管大型企業在雙邊協議中具有競爭優勢，但巴西的小型咖啡生產商也對正在興起的中國市場充滿熱情。
《對話地球》採訪了南米納斯吉拉斯州農民合作社（Southern Minas Gerais Campesinos Cooperative，簡稱Camponesa）主席納西門托（Roberto Carlos do Nascimento）。該合作社聯合了米納斯吉拉斯州的多個農民社區。他表示：「中國人口眾多，雖然咖啡在中國還是相對新興的事物，但對於任何產品而言，哪怕1%的增長都意義重大。」
Camponesa已將其有機、生態農業的Guaií咖啡樣品送至Raízes do Campo，用於在中國市場進行測試。該咖啡豆由其合作夥伴Quilombo Campo Grande提供，該農場每年可生產多達1萬2000袋阿拉比卡咖啡。 Camponesa從中購買1000袋，並將其中的10%分配給Raízes do Campo，用於在中國銷售。
納西門托表示：「我們正在探索最適合中國市場的風味與香氣。」
除了美國之外，巴西咖啡在歐洲市場也佔有重要地位。根據Cecafé的數據，2025年1月至8月間，近一半的咖啡豆出口流向了歐洲大陸。
歐洲也是合作社Coopfam的主要市場。該合作社由米納斯吉拉斯州波索豐杜市（Poço Fundo）及週邊地區的家庭農場組成。 Coopfam將其逾90%的產量出口至英國、德國和瑞士。為滿足歐洲買家不斷提升的永續標準，其500名咖啡種植者已獲得公平貿易認證，該認證要求公平報酬、避免破壞環境的農業耕作方式，並確保每一批咖啡的來源都可追溯。在這些種植者中，有100位還從事有機咖啡生產。
Coopfam商務協調員羅德里戈．阿勞若（Rodrigo Araújo）表示：「每袋咖啡的部分收入必須再投資於提升生產力、保護環境，以及支持社區的社會項目。」
生態足跡
2024年，Coopfam開始著手申請出口中國的資格。對阿勞若而言，中國意味著「無限潛力」。不過在他看來，Coopfam的社會與環境認證不太可能成為優勢，因為這些認證是「在歐洲為歐洲消費者而設立的」，在中國市場的認可度較低。
巴西中國商會的巴伊亞表示，中國的咖啡認證確實包含環境要求：「中國海關總署對農藥殘留設定了最高限量，要求出口商只能使用獲準的農資，並遵循正確的種植和施用方式。」
Raízes do Campo專注於小規模和生態農業出口。吉恩達尼表示，她已經歷中國的認證流程。她指出，過程雖然繁瑣、耗時且成本高昂，但並未要求嚴格的環境認證。正因如此，她擔心對咖啡日益增長的需求可能帶來「環境風險」。她補充道，米納斯吉拉斯州和聖埃斯皮里圖州（Espírito Santo）等咖啡傳統產區面臨新需求，恰逢氣候變遷加劇壓力之際，如何適應（例如包括可能遷移種植方式）以維持生存成了問題。
阿勞若承認，Coopfam必須擴大產量才能滿足中國市場的需求。這是一項挑戰，因為米納斯吉拉斯州的咖啡庫存曾遭遇一年霜凍和兩年嚴重乾旱的打擊。儘管如此，他仍認為巴西的相關法律足以遏止與咖啡生產相關的毀林問題。
2023年，米納斯吉拉斯聯邦大學（Federal University of Minas Gerais ）指出，自2008年以來，在巴西農村環境登記（Rural Environmental Registry ）的11.5萬家米納斯吉拉斯州咖啡農場中，99%未檢測到顯著的毀林現象。相關數據由米納斯吉拉斯州林業研究所（State Forestry Institute）的本地植被監測計畫提供。這項發現使該地區的咖啡生產在歐盟的規則下被認定為「零毀林」。此外，該大學還發現，大約三分之一位於農村地區的咖啡農場，其本地植被面積超過了巴西《森林法典》所規定的最低要求。
來自Camponesa的納西門托表示，並不需要開闢新的種植區域來滿足中國市場的需求。他強調，巴西政府計劃在未來十年內修復4000萬公頃退化牧場，並將其轉化為可生產用地，其中包括用於咖啡種植。為實現這一目標，巴西正尋求與中國建立合作關係。
不過，即便有這些計畫，納西門託也承認，任何新增需求所帶來的壓力，再加上農業領域普遍缺乏環境監管，仍意味著農業擴張的風險仍然存在。他表示，負責監測、檢查和批准農業用地擴張的主管部門「必須更加有力並落實常態化監督，以遏制這些不規範的擴張與成長」。
※本文轉載自《對話地球》，原文標題〈咖啡需求升溫：巴西小農在出口浪潮中的機會與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