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地原色工作室負責人洪晧倫,生於南投,為亞洲大學數位媒體設計學系博士、東海大學美術系碩士。 2013 年起,他發展「台灣大地原色」創作計畫,長年取材台灣在地土壤、礦物、植物與生物,自製天然顏料、紙張與纖維入畫,嘗試重建藝術家與土地、材料之間更直接的關係。其創作融合古典繪畫工序、手工造紙與在地媒材研究,作品不僅呈現獨特的台灣色譜,也回應人與自然的連結。曾獲玉山美術獎油畫首獎、全國油畫展優選、台灣國展優選、2019 台灣設計Best100,並舉辦國內外個展40餘次。
在化學顏料早已普及的當代,洪晧倫卻選擇回到更古老也更艱難的路:親自走進土地,向礦石、泥土與植物借色,再以雙手研磨、篩濾、調製,讓顏料重新帶著地方的質地與時間的痕跡進入畫布。對他而言,創作不只是描繪自然,而是從材料開始,重新學習如何與土地建立關係。當顏色不再只是商品,而成為來自台灣山川草木的具體存在,藝術也因此成了一種貼近環境、回望本土的實踐。

從西方技法到在地提問:一段關於材料的覺醒
在當代藝術體系裡,顏料早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現成物——從歐洲荷蘭進口的油彩、英國製的水彩、日本的膠彩材料,藝術家只需購買、使用,很少再追問它們從何而來。然而,洪晧倫卻從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地方,重新提出一個根本問題:我們在台灣創作,為什麼沒有屬於自己的顏料?
這個問題,讓他從一名古典油畫訓練出身的畫家,走向一條漫長且孤獨的實踐之路——回到土地,親手製作顏料,試圖重建台灣與藝術之間失落已久的材料連結。
洪晧倫出生於南投草屯,成長於農田與鄉野之間。父親從事寺廟建築彩繪與雕塑工作,使他從小同時接觸自然與工藝。廟宇中的色彩、材料與手作技術,與田野中的泥土、植物交織,構成他最早的視覺與感官經驗。
儘管求學初期進入機械與電子領域,這在當時被視為熱門選擇,但他始終無法放下對藝術的嚮往。「小時候看父親工作,也看過一些西洋神話與美術的書,就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走藝術這條路。」最終,他轉向美術訓練,並進入以西方古典油畫為核心的學習體系。
在20多年前的台灣美術教育中,西方藝術被視為正統與標準,油畫更是競爭最激烈的領域之一。洪晧倫依循這樣的路徑,學習古典油畫的嚴謹技法,也接受完整的藝術史訓練。然而,正是在這段學習過程中,他逐漸察覺一種隱約的不對勁——材料與文化之間的斷裂。

從古典油畫到台灣顏料:一段被中斷的歷史
「西方繪畫的材料屬於歐洲,寺廟彩繪的材料屬於中國傳統,可是我們台灣,好像沒有這一段連結。」洪晧倫回憶,當時他曾向研究寺廟彩繪的老師請教,詢問是否存在從顏料到繪畫的在地傳承,得到的答案卻是「沒有」。
這個回答讓他產生強烈的困惑。因為在藝術史的脈絡中,不論東方或西方,繪畫從來都與土地密不可分——古代畫家多半自行製作顏料,從家鄉的土壤、礦物與植物中取色,每一種顏料都帶有地域性與文化性。「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顏色,但我們沒有。」這樣的缺口,逐漸在他心中形成一個尚未被回答的問題。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13年前後。當時他開始教授繪畫材料學,原本熟悉的古典技法仍然運作順暢,但一旦進入材料層面,他發現台灣幾乎完全依賴進口顏料。「我們的材料全部都是買國外的,這段歷史是斷裂的,大概斷了幾百年。」
這讓他意識到,問題不只是媒材,而是整個文化與土地的關係缺席。於是,他決定從藝術家的位置出發,嘗試補上這一段空白——尋找、製作,並建立屬於台灣的顏色。
「這不是材料的轉變,而是創作觀的改變。」他說。

用台灣畫台灣 重建顏料、質地與文化
洪晧倫的創作,從此進入一個長期的田野與實驗過程。他走入山林、河川與工地,採集各地的土壤、礦物與植物,經過研磨、篩選與調製,逐步建立起自己的顏料系統。
對他而言,顏料不只是色彩,而是具有質地的物質。「同樣是紅土,可以做出粗的,也可以做出細的。」粗顆粒能填補畫面結構,細顆粒則能鋪陳表層,形成不同的視覺效果。這種對質地的掌握,在工業化顏料體系中早已被簡化,但在手工製作中,重新成為創作的一部分。
他舉例,台灣各地的土壤本身就蘊含豐富的色彩:八卦山與台地的紅土,可對應西方繪畫中的赭色(Sienna);花蓮富含玉石與蛇紋岩的地質,使土壤呈現出獨特的土綠色(Verona);不同山區、河岸的土層,也帶有各自的色調與質感(Umber)。
除了土壤,他也從歷史與文化中尋找台灣的色彩來源。例如紅色,他選擇以日治時期引入的紫膠蟲為代表——這種曾被用於染料、顏料與工業用途的材料,因歷史變遷而逐漸消失;黃色則從芒果葉出發,呼應台灣農業與殖民歷史;藍色則與荷蘭時期引進的藍染植物木藍,並可透過不同製程呈現多樣色調。
「我會先從東西方的傳統顏料系統去理解,再對照台灣能不能找到對應的材料。」他說,這樣的方式既是與世界接軌,也是重新認識土地。

然而,顏料的重建不只在色粉,更關鍵的是「黏結劑」。不同文化的繪畫系統,背後都有其材料邏輯:東方以動物膠為主,西方油畫使用油脂,水彩則依賴植物膠。這些差異,構成不同藝術形式的文化根基。
「如果我們要談台灣的藝術,我們有沒有自己的黏結劑?」這成為他近年的另一個核心問題。為此,他將台灣在地材料與不同媒材結合——與植物油結合成油畫、與阿拉伯膠結合成水彩、與蛋結合成蛋彩、與壓克力結合成現代媒材,甚至嘗試以植物膠、蜂蠟、紙漿與天然材料,發展屬於台灣的黏結方式。至今,他已完成兩百多件相關作品,幾乎涵蓋各種繪畫形式。
這樣的實踐,也讓他重新思考「什麼是台灣的藝術」。過去,他的古典寫實作品精準如照片,但當這些作品被放到歐洲或美國時,卻只被視為西方文化的延伸。「他們不會覺得這是我們的文化。」
因此,他開始認為,真正的在地性,不只是題材,而是材料本身。「我們要有自己的顏色,也要有自己的黏結劑。」

從採集到創作 是勞動、時間與材料的重新理解
當顏料回到土地,創作也隨之變得緩慢而具體。對洪晧倫而言,「做顏料」並不是單一技術,而是一整套涉及採集、篩洗、研磨與轉化的長時間勞動。
「很多人覺得土就是土,很難理解它可以變成顏料。」他舉例,其實人類使用土作為顏料已有上萬年歷史,甚至今日化妝品中的礦物粉體,本質上仍是土壤。只是當這些材料被工業體系處理之後,人們逐漸失去對其來源的感知。
在他的實踐中,土壤並非單一用途的材料,而是一種可被分層運用的資源。採集回來的土,經過篩分後,不同粒徑各有用途:最粗的顆粒適合用於種植與土壤改良,中等顆粒可用於壁畫或膠彩,細緻顆粒則可進入水彩與蛋彩創作,而最細緻的粉末,甚至可作為化妝材料。
這樣的過程,不只是技術操作,也改變了他對「資源」的理解。「它幾乎是萬用的。」他說。材料在不同狀態下可以被反覆利用,而非一次性消耗。然而,這樣的製作也伴隨大量時間成本。從洗去雜質、滅菌,到反覆測試顏色穩定度,他曾一度使用分光測色儀,比對自製顏料與進口顏料之間的差異,試圖追求所謂「標準色」。
但在長時間的實驗之後,他逐漸放下這種追求。「那個標準,其實是別人建立的。」他意識到,每個地方的顏色本來就不同,所謂「正統」,往往來自某個文化掌握了話語權。
於是,那些原本被視為「雜質」的成分,反而開始被重新理解為地方特質的一部分。「有時候那些不純的東西,才是這個地方真正的樣子。」
這樣的轉變,也重新定義了「時間」的意義。原本被視為浪費的反覆嘗試,其實成為理解材料與土地的過程。創作不再只是結果,而是一段與自然互動的歷程。

這些材料最終進入作品之中。例如,他以花蓮的綠土描繪柳樹,畫面中的綠色帶有細膩而輕盈的質感,彷彿隨風擺動;背景則以濁水溪流域的灰色土壤處理,呈現出台灣河川特有的朦朧氛圍。材料不只是色彩來源,也成為地景的延伸。
另一件作品中,他以藍染植物製作色粉顏料呈現海洋意象,讓東海龍王與恐龍哥吉拉並置於畫面之中,腳下踩著模擬水泥質感的底層,隱喻人類對海洋環境的干預與破壞。畫面中的紙張肌理、顏料滲透與材質變化,也刻意被保留下來,使作品同時呈現「材料本身」與「轉化過程」。
與土地共作:從材料到生活的永續實踐
如果說顏料的製作重新連結了土地,那麼洪晧倫的實踐,則進一步將這種連結擴展為一種生活方式。在他看來,「永續」不應只是口號或單一材料的選擇,而是需要落實在日常之中。「不是抓一個元素來用,而是整個生活都要去思考。」
他在農田中種植作為顏料來源的植物,依循季節循環調整耕作方式。薑黃等作物每年枯萎後,需要重新種植,才能在下一個年度再次提供材料。這樣的循環,使創作與自然節律緊密相連。
同時,他也盡可能讓材料形成封閉式循環使用。農作過程中產生的廢棄物,被轉化為草木灰,用於染料與顏料的萃取;飼養的雞提供蛋彩所需的蛋液;剩餘材料則回到土地,成為養分。「我會去想,這些東西最後回到土地,會不會造成污染。」他說。這樣的思考,使創作不再只是藝術行為,而是一種環境倫理的實踐。
他也觀察到,現代社會的資源使用模式已與過去截然不同。過去衣物褪色可以重新染色,形成循環使用的生活方式;而當代則傾向於快速消費與丟棄。「我們現在是生產過剩,但以前是一套生活。」

在與不同領域知識的交流中,他也逐步建構出自己的材料體系。從寺廟彩繪技術、植物染研究,到農業試驗單位長期累積的土壤資料,都成為他創作的重要參考。例如,有些土壤在接觸空氣後會迅速氧化變色,有些地區則存在特殊的粉紅或藍綠色土層,這些現象都影響他對顏色的理解。然而,他強調,這些知識最終仍需回到創作與生活之中。「藝術家應該反映的是時代精神,還有土地與文化。」
在氣候變遷與資源耗竭的當代,他的創作也帶有一種提問性——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的生活方式?一種較為緩慢、不依賴大量工業生產,卻能與土地維持關係的方式。
「我們可以有不同的生活,一樣可以很美好。」他說。這種「美好」,不僅存在於畫面之中,也存在於材料的循環、土地的再生,以及人與自然重新建立的關係裡。對洪晧倫而言,創作的最終目的,不只是作品本身,而是讓更多人重新思考:我們如何與腳下的土地共存,並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