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洄山林地方設計(Return Mountain Design)是由楊文廣、范雅婷、王芷涵共同創辦,落腳於台東太麻里的設計團隊,近年透過「游牧計畫」與一系列地方實作,讓設計成為深化社區共創與跨域對話的力量。
這項計畫每年招募外地設計師進駐南迴四鄉鎮,與當地居民共居兩個月,一起觀察、提出在地課題的解方。該計畫不僅累積了30多件作品,更於2023年榮獲日本Good Design Award(優良設計獎),2024年獲金點設計獎標章,共同創作者項下也特別標示「台東縣南迴全體居民」,彰顯地方共創成果。洄洄的實踐被視為將設計力從都市拓展至鄉村、從產品轉向生活整體的典範。

在台東太麻里、靠近金針山的山路上,旺季與淡季之間的落差格外明顯。花季時遊客湧入,山頭熱鬧;花謝後,人潮退去,留下的是高齡化的聚落、季節性的產業與對未來略顯遲疑的期待。洄洄的故事,並不是從「做地方創生」開始,而是從一間民宿的生存問題出發。
洄洄的三位共同創辦人分工明確:王芷涵主責設計與視覺語言,范雅婷統籌專案內容與策展方向,楊文廣則負責對外溝通與整體發展策略。
「最一開始其實跟設計公司沒有關係,是因為我開了一間民宿。」楊文廣回憶,他回到台東後,頂下曾經打工過的民宿。「那邊環境很漂亮,如果收掉會很可惜。」為了吸引客人,他重拍形象照、經營社群、規劃體驗活動。
他們辦過生態導覽、瑜伽課,也把民宿改造成兩天一夜的沉浸式密室逃脫。楊文廣說,故事情節取材自金針山的歷史與文化,「大家玩完後才知道,原來每一個橋段都跟地方真實事件有關。」原本只是為了行銷的企劃,卻讓他們一步步深入理解地方:生態、產業、老店家與居民的記憶,都成為設計的素材。
隨著時間推移,楊文廣看見金針山更深層的困境。山區高齡化明顯,居民多為70~80歲長者;曾經繁榮的光景已成過去,下一代未必願意回來接手。「文化傳承的斷層其實很明顯。」
於是,「游牧計畫」誕生。洄洄向全台招募設計師,到金針山駐留兩個月,先生活、再提案。楊文廣強調,計畫不是先決定要做什麼設計,而是議題導向,「先在地方生活、認識居民,再把看到的問題整理出來。」

范雅婷是第一屆參與者。他回憶,當時的任務是尋找「金針花之外的第二特色」,以平衡季節客流。「我們發現山上其實有茶、有咖啡,甚至曾有自己的品牌。」他為茶農設計體驗規劃,把四季風景與茶的風味結合,讓旅人用味覺認識山的節奏。他說,真正的挑戰不是設計形式,而是建立信任,「先聊天、一起吃飯,才有機會談合作。」
王芷涵是第二屆參與者,工業設計背景的他,將伴手禮與食物地圖結合,記錄居民食譜與在地物產,設計成可購買、可閱讀的包裝。「我希望旅客買的不只是產品,而是一段故事。」他指出,過去農產多以塑膠袋販售,物產本身很好,卻缺乏敘事與辨識度。透過包裝與地圖,他期待讓旅人產生好奇心,再次回到地方。
他最想做的,是把「買得走」這件事變成一次更深的認識:他把包裝設計成能攤開的地圖,乾燥包散裝放入,改版後轉為更輕便、成本更可控的形式。
這份「食物地圖式伴手禮」後來也不只是一個設計作品,而是被地方組織接住、繼續使用。當設計可以被地方延伸使用,它就不只是一次性的展示,而是慢慢變成地方敘事的一部分。

搬下山後重新被認識 也重新把人找回來
而後,范雅婷和王芷涵在參與完計畫後也留了下來,並於2023年,成為洄洄共同創辦人。五年來,游牧計畫吸引愈來愈多年輕設計師參與,也有人因此選擇留下。洄洄的角色,從活動策劃者轉為地方設計的陪伴者。
從金針山一路走到太麻里街區,洄洄也經歷一次「重新被看見」。范雅婷提到,團隊前些年多在山上運作,搬到山下後,接觸的人變多了,但對方未必理解他們能做什麼。范雅婷說:「搬到山下之後,等於換了一個新的接觸場域,要重新讓地方信任我們,願意把一些事情交託給我們。」
他們最後選擇把工作點落在「太麻里第一公有市場」,一座超過40年的圓形市場。范雅婷指出,這裡曾是地方生活中心,繁榮時有多達60個攤位,如今卻一度面臨拆除命運。「我們覺得這個市場應該被保留,所以重新整理,二樓變成辦公室,也讓我們有更多機會接觸這裡的人。」把辦公室搬進市場,意味著團隊不再只在山路盡頭被找到,而是願意在日常動線裡,與地方更頻繁的相遇。

「洄洄」讓回來變得值得 也讓留下成為可能
「洄洄」這個名字,來自團隊對「回來」的想像。范雅婷說,他們希望地方能成為人願意落地生根的所在——不只是出生在這裡的人,也包含那些在外漂流許久、重新回望家鄉的人。「我們希望讓地方變成原本生活在這裡的人會願意回來、落地生根的地方。」
談到「把理念落地」最常遇到的誤解,楊文廣指出,外來者常把城市效率帶進台東,卻忽略地方有自己的步調。「常有人抱怨,網路上查了店家顯示有開,到的時候卻沒開;但這在台東很平常,可能店家今天要去捕魚、要上山採菜。」對外地人而言是「需要改善的問題」,對在地人可能只是生活樣態。洄洄在其中更像翻譯者:把彼此的語言換成對方聽得懂的方式,讓設計不是介入,而是協作。
因此,在游牧計畫的前期溝通裡,他們反覆提醒設計師:「不是來幫助地方。」楊文廣說:「沒有任何人需要被幫助,大家只是一起發現問題、一起解決。」當設計不以拯救為姿態,關係才可能長出信任,也才可能把「回來」這件事,變成可以被想像、可以被實作的未來。

從設計駐村到心理議題:當南迴成為「解憂」的場域
從山上的小型音樂祭出發,疫情後洄洄團隊把活動擴大為「解憂祭」,並把焦點放在更明確的族群與情緒狀態。范雅婷指出,長時間的封閉與不確定,讓許多人在人際距離、工作壓力與生活焦慮中逐漸耗損,因此「解憂祭」嘗試把台東的山海與非都市節奏,轉譯成一段被允許暫停的時間:離開原有角色,在沒有評價的地方休息,再回到生活。
第一年團隊結合在地食物、樂團與場域佈置,邀請人們用音樂節的方式放鬆,把心理壓力的出口放進較輕盈的參與形式裡。
第二年起,團隊更有意識地納入心理健康議題。范雅婷表示,許多人並非生病才需要協助,而是早已出現失眠、焦慮或低落,只是缺乏能開口的場景。第二屆聚焦失眠,與臨床心理師合作,將對談從封閉室內移到太麻里海邊,以小帳篷與茶點降低諮詢門檻。
團隊強調並非提供治療,而是讓人意識自身狀態,並知道專業資源可銜接。其後議題延伸至焦慮與青年危機;策展前皆先做調查,理解醫學與心理學定義,再與專業者規劃,使活動比起流行的「身心靈」,更接近理性基礎上的公共對話。
「解憂祭」也在無意間改寫南迴的觀光想像。活動每年在山上、海邊或部落移動,讓旅人因音樂與議題而來,也看見不同於打卡景點的台東。第二屆曾有觀眾分享,學生時代曾陷入低潮,是某樂團的歌「接住了他」,而那次活動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聽演出並親口道謝。對團隊而言,那一刻證實場域能形成某種安全感,讓人願意被看見,也願意把情緒重新放回人群之中。
除了活動策展,洄洄更長期的工作仍是「游牧計畫」:每屆招募6位設計師與6位在地居民,讓設計師入住居民家中兩個月,由居民帶路認識地方,再從生活中收斂問題、提出解法。游牧計畫從最初僅有6位設計師報名,到近年每屆已能收到約130~180份申請,顯示「在地共創」逐漸被更大範圍的設計圈看見與認可。
計畫也產生可延續的成果:例如金針山早年因道路蜿蜒、導航失準而常有人迷路,居民甚至每天會接到兩三通求助電話。游牧計畫設計師黃芷沄協助梳理視覺與指標系統,建立地圖與辨識標記,並進一步將山區分段(以不同色彩區分),讓遊客能更清楚回報自己的位置。改造完成後,迷路求助電話明顯下降到一週僅一兩通,視覺系統至今仍被在地沿用,成為地方治理與旅遊安全的基礎工具之一。

留下來的,不只是作品:地方如何長出自己的設計力量
2023 年「游牧計畫」獲日本 Good Design Award、2024年再獲「金點設計獎標章」。楊文廣指出,得獎固然令人振奮,但團隊更在意的是「這份榮耀屬於所有共創者」,包括南迴居民與每一屆投入的設計師。獎項帶來的效應,不只是外界的注目,也讓在地對「設計」的想像被打開:開始有人願意在自己的領域做得更細、更完整,並思考更長遠的未來。
更具指標意義的是「留下來的人」。團隊估算,五年內約有30位設計師因計畫到台東,並有十多位選擇延續在地生活與工作。共同創辦人認為,讓人留下來的不是口號,而是關係:居民以真實情感接待設計師,設計師也在地方感受到「被需要」。在大城市裡,一個設計往往只是作品;在地方,設計可能直接改變一個人的生活方式、解開一個卡住多年的問題。這種雙向的牽引,讓駐村不只是一段經歷,而是可能成為人生的轉向。
談到下一階段,楊文廣說,希望未來讓洄洄成為全台設計師最想加入的設計公司,在偏鄉也能有與城市相當的專業待遇與工作條件,並且享有更好的生活環境。若能在太麻里建立這樣的示範,將為更多偏鄉工作型態提供一種新的想像:不是「因為偏鄉所以將就」,而是「因為方法正確,所以值得前往」。
王芷涵則從設計語言出發,強調地方並不需要追逐都會式的速度與流行,而需要能被看懂、能讓人感到溫暖、願意靠近的視覺敘事:把東部、把南迴想說的話,透過清晰且有感的設計說出來,成為後來者可依循的指標。
范雅婷則回到「回」的初衷:不期待地方被改造成另一座城市,而是保留原本的樣貌,同時補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與公共服務,讓人可以在這裡得到滋養——留下也好、離開也好,都能帶著更穩定的身心回到自己的生活。
他說,創生不是活動的目標,而是長期累積後自然長出的結果;在南迴生活、為地方提問、與居民一起解題,本身就是設計的一種世界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