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旅萎靡加上墾丁大街負評的雙重夾擊，是否連帶讓社區旅遊都蒙上不白之冤？當我們走進恆春半島的現場，民宿大廳裡貼著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宣傳——港口採茶品茗、採雨來菇體驗、秋季觀賞過境猛禽、夜探野生梅花鹿、插秧與割稻、部落風味餐等十個社區生態遊程，從早到晚、從山到海、從春到冬，應有盡有。這很有可能是你錯過的，負評以外的另一番風景。
《環境資訊中心》走訪其中四個社區，專訪在地的土地記憶守護者。他們透過講解當地動植物與人文歷史、自身故事，描繪著南島人前世今生的生活與生存。
回到家鄉 走在尋根的路上
在東臨太平洋的滿州鄉九棚村，解說員蘇韋福仁一聽到記者的粵語口音，主動改用粵語聊天。他是八瑤部落排灣族原住民，成為解說員之前，在中國、馬來西亞等地從事家具相關工作21年，廣東話是那時生活的一部分。小時候他在高雄讀書、長大，隱藏著原住民身份，把國語打磨到跟漢人一樣，「不想被歧視」。
回到八瑤是11年前的事，他人到中年離開工作，在老家山上遇到有老師來踏查部落的人文歷史，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祖先的種種，「你要了解這塊土地，才會認同你本身的族群」。他想著，人老了，部落文化會慢慢凋零，加上恆春半島環境生態變差，毅然決然去當解說員，從阿塱壹古道講到八瑤灣。
眼前的中港溪，據蘇韋福仁憶述，過去水深可達1～2公尺，以前就在這裡游泳、抓魚蝦蟹，有種蟹叫絨螯蟹（台灣毛蟹），產卵時需下海，產完後才回到溪，「石頭翻起來就很多」。後因工程開發、颱風、大洪水等問題，上游泥沙沖到溪裡，不止水變淺，生物也變少，「（毛蟹）可能就沒有了，覺得牠消失得特別快」。
我們脫掉鞋子、捲起褲管，腳踝泡著早春冰涼的溪水過溪。雖然沒有工業污染，但家庭污水會直接排到溪裡，「環保思維還沒這麼高，就變成這樣子。所有問題都是當時為了人的方便，（到最後）傷害的還是人。」
走進小徑，蘇韋福仁介紹跟原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動植物——這種葉子用來煮雞湯、那個種子用來做枕頭還能治頭風、部落人口200多人但猴子數目以倍計算、林投樹可以防風但葉上的刺很刮人。
幾萬年來，風往岸上吹，在海陸之間形成一片壯麗且一望無際的大沙丘「港仔沙漠」，面積達200多公頃。3月上旬，恆春特產落山風來得正猛，我們被風吹到東歪西倒、狼狽不堪，實屬另類體驗。
兩年前因感冒，蘇韋福仁在阿塱壹古道帶團時翻車，失去一隻手，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個月。他難以面對斷臂之痛，「找個地方躲起來」，一整年拒絕跟外面連繫。後來經老師開解，就想通了，既不想部落文化消失，更不希望人家看見原民就只想起喝酒和唱歌，就決定重回崗位——只要命在、知識在，使命必然還在。
蘇韋福仁拉著記者，介紹九棚社區「最年輕」的村長劉怡邑。她是上一任社區理事長兼領頭羊，20多歲時從北部隨丈夫回到九棚生活，因緣際會認識生態旅遊，就帶著鄉親父老上解說課，計畫經營社區。
劉怡邑向記者分享，那時緊張得每晚沒好好睡覺，不但要寫計畫書拿經費，有時還需整理社區工作到凌晨2、3時，6時又起床到村公所上班。九棚社區交通不便，從恆春市區開車要30分鐘，她形容是與世隔絕，但其實也是優勢，「沒那麼多人，也沒有開發，才保留很原始的生態環境。」
不過要帶領社區老人轉型，還是得開拓客源。「那時我很擔憂，我們上了四年課，會不會到最後客人沒有進來？」她四處詢問、請教，最終在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安排的採訪活動上，讓九棚名聲大噪。2019年3月至該年底，短短九個月遊客人次就有7000多，這些平均50、60歲以上的解說員，早一團、晚一團，甚至有人累到提出「可不可以不要接這麼多客人」。
但一場疫情後，國旅變了個樣，民眾報復性出國，社區旅遊跌到冰點。
近年不少民眾批評國旅，墾丁大街首當其衝，間接影響整個恆春半島的旅遊。現接任理事長的蘇韋福仁為墾丁店家抱不平，「網路一些評語不太客觀，可能一個小小問題就給它無限擴大。」
至於旅行社帶團，則只看海邊著名景點，遊客下車5分鐘拍個照當成到此一遊，沒有看見半島的生態。即使近年學校加入環境教育課程，很多老師只為行政方便，請環教人員在大禮堂講課、播影片，學生們都低頭玩手機。
蘇韋福仁覺得生態旅遊與環境教學，必須親身體驗。他帶遊客看見原民生活方式，反轉對南島的刻板印象，希望改變恆春的命運，「不要再講墾丁買個滷味很貴，而是真正來瞭解，不是走馬看花。」
社區老人撐起恆春旅遊的半邊天
蘇韋福仁之所以形容年輕村長「非常特別」，皆因恆春半島的社區旅遊，幾乎由退休中老年人支撐著。
來到下一站龍水社區，學習製作傳統民間小吃紅龜粿。龍水社區是全台少數的有機稻作區，以培育琅嶠米聞名，近年因生態意識抬頭，發展出跟農業相關的生態行程。
社區總幹事郭月娥端出材料，在手上塗一層油，用掌心把白色麵糰揉軟，大拇指壓個凹槽，包入紅豆餡，再用麵糰包裹，並拿出烏龜模具輕壓——禮成。
傳統上，會用紅龜粿來拜拜，向神明祈求平安長壽，民眾多用加了紅色色素的麵糰，討個吉利，現代人講求健康，紅麵糰只用來裝飾。記者把麵糰揉到快變成薄餅皮之際，郭月娥已極速弄好兩個紅龜粿，「手藝真的快失傳，很少人會做，都是去買。」
郭月娥掏出木製的紅龜粿模具，說是古董了，大概用了近百年。她的外婆那一代，會把米先泡水三小時，用石磨磨米漿，再用石頭、板凳把米漿壓乾，得出麵糰，整個過程要9～10小時。
現在，社區用磨米機、脫水機、攪拌機代勞，時間縮短至兩、三小時；模具換成塑膠製，龜的紋路較深邃。龍水主要種蓬來米，口感不太適合製作紅龜粿，故改用外頭的圓糯米，令糕點口感更佳。蓬萊米則留在農會發售，或烘成米香，老少咸宜又有益。
每種米都有它的口感和故事，龍水社區想讓城市人知道，稻米的耕作流程，粒粒皆辛苦。社區在1月插秧、5月收割，皆有體驗活動。
「龍水」名稱由來，因泉水經年不斷，滋養土地。解說員帶記者到溪流裡摸蜆看蝦，強調農田沒用農藥，才能與小生物健康共存。農家長大的孩子，會用農地旁的野花野草編織頭環，椰子樹葉子則可編成蚱蜢與戒指。
這個場景，也折射出恆春社區旅遊的困境——國內有多少旅客願意慢下來，聽老人家講故事？
龍水現有10多個解說員，固定解說的只有四、五個，都是老人和退休中年人，郭月娥坦言，社區「都在苦撐」。年輕一代往公司上班，不願在戶外日曬雨淋，加上成長時沒真正體驗農田生活，解說不免「沒那麼生動」；而她自己的三個女兒，也暫無意回到社區工作。
但這裡的老人逐年減少，有的失智了，送去日照中心，又有的已往生。郭月娥想像，未來雙腿沒那麼靈活，社區又沒有新的解說員，經營就會接不上。
解說員能做的只剩下盡力帶團，講解要多生動有多生動，還要邊走邊唱歌哄小孩。他們期盼著，或許以後會吸引年輕人回來幫忙。
全台首個生態旅遊示範點 敵不過國旅萎靡
在苦撐的，還有全台首個成立生態旅遊的墾丁社頂部落。
3月中旬，社頂公園颳風下雨。解說員第一站帶我們去遠觀野生梅花鹿，等了好幾分鐘，手電筒微弱的燈光照到遠處林裡有兩雙紅眼睛，可惜一旦遊客喧鬧，或是燈光變強，梅花鹿就會被嚇跑，「牠會怕，膽子很小」。
我們移步到旁邊的林投樹，發現台灣特有珍貴稀有二級保育類津田氏大頭竹節蟲（Megacrania tsudai）。牠們主要分布於恆春半島及綠島，棲息於林投樹的葉鞘，是夜行性昆蟲。還有一種分布在中南部及恆春半島淺山地區的「過山香」，全株都有香味，可製作精油。解說員笑稱，以前原住民女性會將葉子的香氣塗抹在身體，住在另一個山頭的男友都會聞到，故稱為「過山香」。
再往前走，到達珊瑚礁岩裂縫形成的「小裂谷」。用手電筒一照，洞裡躲著一隻蟾蜍，「牠晚上出來覓食，一晚可以吃捍100多隻蚊子，所以看到牠不要踩牠喔！」
社頂部落有條小徑，平日會封起來，只有帶團才會進入，確保外來客不會騷擾生物作息繁殖。這裡是蝴蝶的天堂，大白斑蝶更是墾丁的代表。
大白斑蝶幼蟲只吃有毒的爬森藤葉，化蛹後呈亮麗且具金屬感的金黃色，是大自然中罕見的「黃金蛹」。但化成蝶後由於飛得慢，又被戲稱為「大笨蝶」，是台灣原生斑蝶中體形最大的。
早年社區居民不知道保育的重要，看見黃金蛹閃閃發光就隨手拿走、用來賣錢，「以前就是在殺生，現在反過來保護牠們。這個森林很重要，保護得好，牠們就存在。」
夜觀梅花鹿與生物，是社頂的招牌遊程。早年恆春半島旅遊景氣佳，社頂一個月有150多萬盈餘；部落在節日會送禮品、紅包，回饋社區的付出。很多在地老人都是總幹事趙銘崑的戰友，一直守護著這片土地，共存共榮。
趙銘崑見證過社頂的風光，可現在國旅萎靡不振，加上網路一直有墾丁大街「當人盤子」的負面新聞，連帶社區生態旅遊人次也大縮水，現在連聘個窗口處理行政事宜都快沒辦法。「不曉得別人怎麼想，我感覺（負評）是有意炒作。」
趙銘崑並非社頂部落人。2005年，太太健康欠佳，他便提早退休，跟太太搬回她的故鄉。他徐徐講起社頂成立的故事，從當年地方人士跟墾管處抗爭，到發展里山經濟的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教授陳美惠承接社頂輔導工作，乃至一位曾在梅花鹿復育站工作的戰友，晚年中風後躺在床上的光景，說著說著，他老淚縱橫。
回個神來，趙銘崑紅著眼拜託記者，將社區的困境好好寫出來，因為他也別無他法了。
恆春會再次站上生命的舞台嗎？
在南島鵝鑾鼻東邊，有片隆起的珊瑚礁秘境「龍坑生態保護區」，須預約申請且有解說員陪同方能進入，每日以300人為限。
這裡的海景，跟墾丁大街外的沙灘很不一樣。它位處太平洋與巴士海峽交界，受海浪侵蝕，處處是崩崖、裙礁和峽谷。
「恆春有很多漂亮的秘境，是當地人都不知道。」解說員黃正評說。保護區的入口，是一條900公尺的防風林小徑，種有215種珊瑚礁海岸植物，是鳥類和爬蟲類的重要棲息地。
穿過防風林，眼前風景變得豁然開朗。黃正評講解著群礁、海石溝、潮間帶的形成。沿途看見一塊貌似椅子的礁岩，叫做「龍椅」，這時遊客要發揮想像力——椅上有龍頭、左邊趴著一隻老虎。
走到木棧道，黃正評指著一塊隆起的珊瑚礁岩塊，屬於4600年前史前人類的遺址。單在恆春半島，就有多達73個考古遺址，從大量石板棺、貝器與陶片，可了解史前人類依賴海洋的生活模式。
黃正評是嘉義人，此前在高雄工作，退休後「嫁過來」恆春。他是運動健將，跑了30年馬拉松，並向記者推薦，只要沿著海岸線一直跑，就會愛上恆春的海闊天空。
在國境之南生態文化發展協會成立之初，龍坑的解說員有23人。他記得十多年前，每個月有200～400團，解說員一日最少走兩趟。這裡限額每日300人，當中100人是外國名額，陸客都在搶報名，旅行社還發明「代客報名」，每名抽佣80元，一團湊夠15人，就穩賺1200元。
後來陸客消失了，台灣人也不太會來。現在解說員有11個，且並非每天都在帶團，「最現實的話，就是賺不到錢。」不少人外出找工作，黃正評也會去阿塱壹古道帶團。也有年輕人做了兩三年，跑去當SUP教練。
他覺得，目前恆春最主要問題是國外旅遊主導了民眾的旅遊需求，某種程度上壓縮到國內深度旅遊的空間。不過他觀察到近年台灣人的旅遊模式有所改變，開始願意花錢聽故事，所以對深度永續生態旅遊發展仍持正面態度。
眼前一片海邊林木，早年有民眾為磯釣開路，放火把海邊林木燒光，死的不只是植物，還有昆蟲和小動物，墾管處製作的微電影《蟲生》裡，亦有提及這種人禍。影片中有一段對白︰「雖然許多小生命都已經化為塵埃，但倖存者們，還是無所畏懼的，再次站上生命的舞台。」
黃正評確信，只要堅持恆春半島的生態環境教育，昔日旅客熱愛墾丁的風光，也會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