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瓦夏故事(下)保護區外的重要濕地——花田、白人、殖民史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奈瓦夏故事(下)保護區外的重要濕地——花田、白人、殖民史

建立於 2017/04/11
作者:鍾昆典

「不,這裡並不屬於保護區。」認真盡責但又偷偷坑殺我們保護區入場費的導遊菲利普如是說。

「那些水羚、斑馬、長頸鹿會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是私人土地,樹沒有被砍掉變成農場。所以牠們居住的地方受到保護」。

仍然沉浸在湖邊遼闊風光的我,當下並不知道剛剛離開的,其實是肯亞境內的5處拉薩姆濕地之一,高原上唯二的淡水湖泊。也不知道所謂「哇喔是個保護良好的湖泊」這印象,只是時空中當下的剪影一瞬。直到旅程歸來,看著電腦裡滿坑滿谷的照片,才興起追尋這片土地歷史脈絡的念頭。

為什麼,不屬於肯亞法定保護區內的奈瓦夏湖,會是第二處被官方提交為拉薩姆公約指定濕地的對象呢?

單單從那以各種莎草為主體、配合著浮水植物而圍繞整個奈瓦夏湖的綠蔓湖畔,以及棲居此中而優游的疣猴、河馬與各式鳥類,很難不同意在美景與生態上,奈瓦夏湖值得保育的價值。然而細細追究歷史卻會發現,往往在即將失去的臨界,人們才會對岌岌可危的價值,有所醒悟。

泡在奈瓦夏湖裡的河馬。攝影:鍾坤典。
泡在奈瓦夏湖裡的河馬。攝影:鍾昆典。

最早抵達奈瓦夏湖的,是來自蘇丹乾旱草原的馬賽(Masai)牧人們,迄今,在奈瓦夏湖畔,仍有部分馬賽人與他們牲口群的蹤影。隨後,通曉鐵器冶煉與農耕技術的班圖(Batu)民族、追尋象牙與奴隸而從海港進入的阿拉伯篷車隊、在英國殖民統治下依尋奴隸商隊足跡通過的探險者與鐵路建設,對奈瓦夏湖環境的影響,都在有限程度之內。

如果是與1980年代的玫瑰花海相比的話。

起初,被馬賽人驅趕的牲口、殖民政府帶來的農牧業,都沒有大幅度增加此地的人口數量,直到1963年的統計,湖畔居民僅約4萬人而已。然而到了2006年時,奈瓦夏湖所在的盆地,已有約100萬的居民,湖畔人口也達25萬之多,這些數字的轉變,發生在1980年之後,自此,百花齊放。

第一個想到的這麼做的花卉種植業者,大概沒有預料到,他將成為奈瓦夏湖產業結構巨變的濫觴。萬年前因為地殼活動產生的火山灰,如今成為肥沃透水的土壤;相對乾旱而低降雨量的氣候,卻又因為匯集大裂谷中的逕流,而有了穩定的淡水來源;加上便宜的勞動力、鄰近首都機場而方便運送,簡直就是大型花卉生產的天堂。不是嗎?

而當大型花田一處接著一處盛開在奈瓦夏湖畔之後,也帶動人口的洶湧。這裡的人口成長率,在1980年代中後期達到了每年9%之多。人們主要由國內移民而來,追逐著包含花卉產業在內的各項工作機會,也需求著其他的自然資源。漁業、伐木、畜牧業隨之興起、擴張。盆地內的合歡樹林被伐除,湖域莎草生長的區域逐漸化為農田,原生的天然荒原現在已所剩無幾。當然,花卉產業對於灌溉、肥料與害蟲控制的需求也一併增加。

水資源缺乏與分配的疑慮、產業與生活廢水的衝擊、過度伐木與放牧導致的土壤流失、「叢林肉」的需求(泛指違反肯亞政府全面禁獵令的野生動物肉品)、野生動物與人類的衝突、甚至外來物種的入侵,籠罩了奈瓦夏湖的環境與生態系統,終於敲響了當地先住民內心的警鐘。

巡遊奈瓦夏湖上空的非洲魚鷹。攝影:鍾坤典。

巡遊奈瓦夏湖上空的非洲魚鷹。攝影:鍾昆典。

例如1988年被引進的南美洲布袋蓮,迅速在湖內建立族群,並增長了外來螯蝦的競爭力,扭轉湖中生態結構與營養階層。以非洲魚鷹為例,布袋蓮形成草墊阻礙其捕獵魚類、外來螯蝦的強力競爭改變了湖中甲殼類物種組成並使湖水混濁、經濟用水抽取導致湖面下降、莎草區域縮減,都可能使得魚鷹覓食愈發困難,使得族群在1980至1990之間減少了一半左右。伐木、畜牧導致森林消失,也壓縮森林性物種生存的空間,而湖水水位劇烈變動,更挑戰水資源在產業、人口與各居住區域上運用與分配的難度。

1929年,湖岸周圍的土地擁有者自發組成了奈瓦夏湖濱地主聯盟(Lake Naivasha Riparian Owners Association, LNROA,另在1998年改組為Lake Naivasha Riparian Association, LNRA),其目的原是為了與政府協調,取得湖濱用水、放牧、農業等權利。而警醒到1980年後的環境變化加速,LNRA開始嘗試尋求更為永續的方向,以守護他們內心重視的奈瓦夏湖原貌。他們努力喚起成員與外部團體對於環境議題的關注、鼓勵其他研究單位探索奈瓦夏湖、發展經營管理模式、展開串聯與倡議行動,整合湖濱地帶的保護協議的發展基礎。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認同此一路線,尤其在一開始的時候;例如大型的花卉栽培業者就認為,來自LNRA的訴求挑戰了他們的商業利益,因而也另組成奈瓦夏湖栽培聯盟(Lake Naivasha Growers Group, LNGG),並與LNRA展開衝突。一方認為,商業農場正粗爆的掏空奈瓦夏湖;而另一方則反擊說,在花卉業進駐前,湖水仍有更低的紀錄,水資源匱乏的言論欠缺依據。 

緩解衝突的契機,來自於多個面向,隨著科學研究與資源監測的進展,揭露了花卉產業遽增,對於水資源、環境、社會經濟與生態,確實存在顯著影響。另外,原本肯亞國內漠視自然資源永續性的態度也有了轉變,開始思考經營管理策略的必要性,LNGG也逐漸察覺到竭澤而漁的態度與營運方式,終究會重創自身的花卉產業。此外,歐洲市場對於「環境友善產品」的要求,也在背後推了一把。最終,LNGG轉變其態度而與LNRA共同合作,將碳排放的控制、灌溉系統的改善、以人工濕地淨化廢水、甚至是在固定時段封湖禁漁等先前未受到關注的項目,都納入其資源管理計畫之中。

但在下達結語之前,且讓我們再重新審視一次最初的疑問。

為什麼生態資源足以重要到納入拉薩姆公約濕地,卻沒有在1980年代之前劃入法定保護區內,就像屬於自然保留區的柏哥利亞湖(Lake Bogoria),或是屬於國家公園的納庫魯湖(Lake Nakuru)呢?

柏哥利亞湖(Lake Bogoria)。鍾昆典攝 。

柏哥利亞湖(Lake Bogoria)。攝影:鍾昆典。

這個問題,恐怕同樣得回到歷史中進行追溯。

19世紀時,英國政府從德國政府手中奪取肯亞蒙巴薩港,並沿著阿拉伯人的足跡逐漸擴張對東非內陸的控制,英國政府雖然逐漸廢止了奴隸的捕捉與買賣,但也在殖民者的優勢下,帶來了土地所有權的更迭。迄今在肯亞各地,特別是東非大裂谷鄰近高原上所留存的大型畜牧場,便是那個時代留下的足跡。約1920年左右,在奈瓦夏湖一帶,殖民政府保留了小部分公有地作為道路,而將大部分湖畔地區賣給來自歐洲的殖民者,並修法只准許歐洲移民擁有土地。因為這項歷史上的政策,整個盆地又被當地人稱為「白色高原(white hignland)」,而原本居住放牧於此的馬賽人也被迫離去。

1963年,肯亞獨立,但僅佔人口數4%、迄今遵循放牧傳統做為主要生活方式的馬賽族群,並未在這多民族國家取得有力的發言地位,並且,在肯亞獨立以後湧進湖畔的人們,主要是追尋工作機會的基庫尤人(Kikuyu),以及由盧族(Luo)人為主的漁業社群。前述提到,意欲環境守護意識的LNRA,其組成仍以當年土地所有權轉移後,擁有大片土地的殖民者後裔為主。而組成LNGG的大型花卉業者,則握有1980年代之後大片購買、轉移的土地。直至今日,肯亞境內仍可見到許多由殖民後裔擁有的私人保護區或大型農場,他們仍是肯亞境內無法忽視的一股存在。實際上,肯亞境內許多承擔社區培力、公衛服務、教育行動與生態保育角色的基金會或NGO,其前身、執行區域常是來自於殖民時代土地權屬的「內部轉手」。

位於「白色高原」的奈瓦夏湖,擁有同樣的歷史脈絡。LNRA的環境保育行動是否如他們宣稱的「囊括所有權益關係人」,或只是「來自對環境敏感白人們的產品」?就是一項根源於此的質疑。20世紀初期,仍在湖畔放牧的馬賽牧人們,認為他們並未從區域的發展或保育行動中獲得任何助益。而對於一般肯亞人而言,這些規劃、執行永續發展行動的團體成員們,仍然是「菁英白人的保育份子與大商業社團」。對於希望重回湖畔放牧的馬賽人、以及其他被企業聘僱的勞工們,他們在環境永續行動中的「權益關係角色」身影,似乎顯的單薄。

棲息於渡假村莊園中的黑白疣猴。攝影:鍾坤典。

棲息於渡假村莊園中的黑白疣侯。攝影:鍾昆典。

奈瓦夏湖,在拉薩姆濕地介紹網站中被形容為「一個以社群為基礎,進行自然資源管理的成功案例。報告中所提出的行動過程,足以成為其他濕地行動的典範」。走過這一輪歷史故事,我們仍然可以學習到不少經驗;如在地居民對環境的自覺、友善環境產品需求對生產者的影響、商業行為與永續性的妥協、以及科學研究的解謎角色,在生態、生產、生活的協調與平衡中,都提供了重要功能。甚至企業經營的豪華旅遊區、殖民時代形成的大型私人保護區,也在過度放牧、伐木與土地開發之中,提供野生動物們的庇護與喘息之地。 

然而,無論故事多麼亮麗,背後的脈絡是什麼?或者誰又曾支付了什麼代價?身為一個生命科學背景出身的短暫遊客,我無法否認,當看到這麼多大型野生動物悠遊樹林間、或是非洲魚鷹劃過晴空時,內心湧起的興奮和喜悅。但也期許自己,除了注重自己重視、喜好的價值觀之外,也能注意到其他族群與他們的故事。跨出自己定見,去注視、思考並嘗試理解人與人之間、或是人與環境之間的綿密互動歷史,因為這些脈絡不但是我們現今所見世界的成因,更是邁出行動的步伐前所要注意的關鍵。

※本文與台灣濕地網同步刊登

作者

鍾昆典

已經被生活壓死,但還沒有碾碎的
亂世紅塵中的一位小書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