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朋友」一起做的事——鄧君婷「滾回家」工作室的地方行動實踐

「眉朋友」一起做的事——鄧君婷「滾回家」工作室的地方行動實踐

在新竹峨眉,返鄉並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一場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鄧君婷從城市回到家鄉,成立「滾回家」工作室,透過田野調查、地方刊物《眉本事》、教育行動與公共參與,逐步串連起地方記憶與當代議題。
近年,隨著峨眉大型開發案引發關注,她與在地青年也投入環境與公共討論,從資訊揭露、社區對話到文化行動,讓原本未被看見的變化浮上檯面。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1)
鄧君婷個人照。返鄉青年鄧君婷長期投入地方田野調查與文化行動,以書寫與教育重新連結人與土地的關係。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對鄧君婷而言,她的返鄉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從青春時期便悄然埋下的種子,在時間與現實的推移中逐漸發芽。
回顧自己的離鄉經驗,鄧君婷提到,成長於峨眉的她,在當地完成國中教育後,便如多數地方青年一般,為了升學而離開家鄉。從高中、大學到工作,她長時間在外生活,逐漸適應城市節奏,也一度以為自己會在外地長久停留。然而,回頭看,那份「想回家」的念頭,其實早已存在。
「我高中在準備申請資料時,就寫過希望可以學以致用、回饋家鄉。」她說。那時或許只是理想化的文字,但這樣的想法,卻在往後的人生中不斷被喚起。
真正促使她下定決心回鄉的,是一連串深刻的生命經驗。首先,是陪伴她長大的祖父母相繼離世。那段時間,她頻繁往返新竹市與峨眉之間,在一趟又一趟的移動中,家鄉的影像與情感逐漸加深。「他們不只是我的家人,也是我文化記憶的重要來源。」她說,當這些連結消失後,反而讓她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
其次,是疫情帶來的距離感。在疫情最嚴峻的時期,她無法返回以長者為主的家鄉,那種「有家卻回不去」的經驗,讓她意識到,選擇在哪裡生活,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
而最具衝擊性的,是她親眼見證地方環境的劇烈變遷。她描述,自己往返家鄉的路上,經過寶山鄉大崎村,正值科學園區擴張、台積電設廠的過程,從徵收、拆遷到整村消失,最終成為工業設施。「你會看到一整個村子消失,那種感覺非常強烈。」她說。這樣的變化,讓她意識到,若不回來,許多東西將在不知不覺中流失。
三股力量交織之下,鄧君婷在30歲那年,正式做出回鄉的決定。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7)
地方刊物《眉本事》。透過圖文並重的編排,讓不同世代都能閱讀與理解在地故事與知識。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然而,這個決定並非一蹴可幾。為了讓家人安心,也為了讓自己在地方站穩腳步,她選擇用一段過渡期,逐步建立與家鄉的連結。她先在網路上成立「滾回家」粉絲專頁,開始記錄田野調查與地方訪談,透過書寫讓故事被看見,也讓鄉親逐漸認識她。「如果從零開始建立關係,是最困難的,所以我用調查和書寫,慢慢走進這個地方。」

從書寫到教育行動 讓地方重新被看見

回到峨眉後,鄧君婷成立了「滾回家」工作室。這個帶有幽默與在地語感的名稱,其實蘊含著多重意義。她解釋,「滾回家」源自她名字的客語發音與朋友的暱稱,帶有親暱與地方感,同時也象徵一種行動——回到家鄉。「它既是一個名詞,也是一個動詞。」她說,這個名字不只是個人選擇,更希望能傳遞一種返鄉的力量。
工作室的核心,從田野調查與書寫出發。她長期進行地方訪談,記錄長者的生活經驗、地方歷史與文化記憶,並透過文字整理與出版,讓這些原本停留在口述中的故事,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像是刊物《眉本事》的誕生,就是希望讓地方知識不再只是零散存在,而能成為可被閱讀與傳承的文本。
然而,她很快意識到,僅有書寫並不足夠。
「這些故事對我來說很重要,但對現在的孩子來說,可能是很遙遠的。」她說。於是,她進一步將行動延伸到教育現場,在在地國小成立「土地社」,設計一系列與地方相關的課程,讓孩子重新認識自己的家鄉。
這些行動的核心,在於讓孩子知道,自己與土地之間並非斷裂的,而是可以被重新理解與感受的。
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她也逐漸看見地方文化的深層脈絡。例如,她在訪談中發現,無論是建築材料、生活記憶或勞動經驗,都不斷指向「溪流」的存在:從過去取材的砂岩、到婦女洗衣的場域,水域是地方生活的重要軸線。
同樣地,在進行土地公(伯公)調查時,她也觀察到,許多土地公的朝向與水流有關,顯示信仰與自然環境之間的緊密關係。這些細節,讓她逐步拼湊出一幅屬於峨眉的文化地景,那不只是自然,也是一種生活方式與價值觀的體現。
她也提到,自己並非從小就對自然充滿熱情。相較於許多環境行動者,她的路徑更像是「被牽引」。童年時,她只是與鄰居孩子在山林與溪流間玩耍,並未特別意識到環境的重要;直到長大後,透過與長輩、地方人物的互動,才逐漸理解這些經驗的意義。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5)
她在訪談中發現,無論是建築材料、生活記憶或勞動經驗,都不斷指向「溪流」的存在。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是這些人在影響我,我才慢慢找回這些東西。」她說。
這樣的歷程,也讓她的行動帶有一種獨特的溫度——不是從理念出發,而是從關係與記憶出發。如今,「滾回家」不只是個人品牌,更是一種方法:透過訪談、書寫、出版與教育,讓地方重新被理解,並在世代之間流動。對鄧君婷而言,返鄉並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持續進行的過程。在變動的世界裡,試圖留住某些正在消失的東西,同時也為地方開啟新的可能。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1)
新竹峨眉山林與聚落景觀。對鄧君婷而言,這不只是成長的地方,更是承載記憶與文化的生活場域。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當開發進入家鄉:一場從未被充分討論的改變正在發生

對多數人而言,開發案往往意味著進步與繁榮;但對鄧君婷與一群返鄉青年來說,那卻可能是地方被重塑、甚至被取代的開始。
她提到,這項位於新竹峨眉的開發案,直到2023年前後才真正進入在地居民的視野,但實際上早已醞釀多年。整體開發面積高達82公頃,卻被切割為五期分別進行,包括住宅區、產業園區、旅館與休閒農場等不同用途。「第一期、第二期在我還沒回來之前就已經通過了,但當時幾乎沒有在地人知道這件事。」
轉折發生在第三期環評準備召開時。當地村長發現,開發地點明明位於峨眉,相關會議卻在鄰近的寶山鄉舉行,因而親自前往參與,才驚覺整體開發規模之大,並要求開發商回到峨眉舉辦說明會。這場意外的「曝光」,讓在地青年首次意識到這項龐大計畫的存在,也開啟了後續的關注與行動。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5)
峨眉周邊開發地區景象。大型開發計畫引發在地對環境、人口與生活方式改變的關注與討論。
當資訊逐步釐清,問題的輪廓也越發清晰。若五期工程全面完成,預計將引入超過1萬2000人,而目前峨眉鄉人口僅約4000人。「等於是三倍的人口進來,整個社會結構會被徹底改變。」鄧君婷指出。
除了人口衝擊,更直接的,是對環境與資源的壓力。新增人口所帶來的生活與產業廢水,最終都將流入當地溪流,而這些水系同時也是居民與農業的重要水源。在氣候變遷與乾旱頻仍的當下,用水本已吃緊,再增加大量需求,勢必加劇資源競爭與污染風險。
更令人質疑的是開發程序本身。整體82公頃的開發,被刻意拆分為五個各自低於30公頃的區塊,使其不需送交中央環評,而僅由地方政府審查。「這其實很明顯是在規避制度。」她直言。
在她看來,問題不只是單一開發,而是「疊加的影響」:同一區域持續累積的建設,將對生態造成長期且不可逆的改變。包括當地被拍攝到的重要野生動物通道,也可能因此中斷。
然而,更深層的衝突,來自對「發展」的不同想像。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3)
「滾回家」工作室的夥伴長期關注在地開發案,投入協商與爭取在地居民權益的行動。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開發方規劃中的「養生村」,表面上是為長者設計的休閒居所,實際上卻是高價住宅區,預計容納數百戶外來人口。「它其實是一群有錢人可以住的地方,而不是在地長輩能進去的空間。」鄧君婷說。
當這樣的住宅與產業設施進入地方,帶來的不只是人口增加,更可能改變話語權與生活方式。「這些新來的人,會不會取代原本的生活?會不會讓原本的地方樣貌消失?」這是青年們最在意的問題。
在她們眼中,峨眉的理髮店、菜攤、農作、鄰里關係,以及與自然共生的節奏。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才構成一個地方真正的核心。「地方一定會變,但那個變化,應該要有討論、有時間醞釀,而不是突然被帶進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模式。」她說。

以書寫與陪伴鬆動邊界:讓地方在對話中慢慢改變

面對這樣的衝突,鄧君婷與夥伴並未選擇激烈對抗,而是以一種更緩慢、也更貼近地方脈絡的方式回應。
這樣的策略,某種程度上也來自她對地方關係的理解。在峨眉這樣的客庄聚落中,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極為緊密,親戚、鄰居往往交織在同一生活圈內。「你如果用很直接的批判,很容易就是在攻擊你身邊的人。」她說。
因此,她選擇從書寫與文化行動出發,透過「滾回家」工作室與地方刊物《眉本事》,逐步建立與社區的連結與信任。這些內容不以論述為主,而是以故事、影像與生活經驗為核心,讓更多人能夠自然地接近。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6)
鄧君婷進行地方訪談,記錄長者生命經驗與文化記憶,將口述歷史轉化為可傳承的文本。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眉本事》的編輯策略,也充分回應地方需求。考量峨眉是高齡比例極高的鄉鎮,刊物特別採用大字體與圖文並重的設計,讓長者也能閱讀與理解。「照片甚至比文字還多,因為我們希望大家願意打開。」
在內容上,則由不同背景的成員共同創作——有人書寫訪談,有人整理生態,有人記錄植物與地方知識。這種「從自身出發」的書寫方式,使內容既貼近生活,也保有多元視角。
更重要的是,她們嘗試觸碰那些在客庄文化中較為敏感的議題,例如鬼怪信仰。在「鬼怪」專題中,團隊以較為輕盈、趣味的方式切入,透過中元節儀式、動植物故事等內容,重新詮釋傳統信仰,讓原本「不能說」的話題逐漸被討論。「我們不是直接挑戰,而是慢慢鬆動那個邊界。」她說。
20260402_眉本事 開發 社區營造 地方創生 鄧君婷CC_ (7)
鄧君婷個人照。返鄉青年鄧君婷長期投入地方田野調查與文化行動,以書寫與教育重新連結人與土地的關係。圖片來源:鄧君婷 提供
這些行動的核心,不在於立場對抗,而在於「建立連結」。從被看見,到被理解,再到逐漸產生認同,最後才有機會談更深層的議題。「當大家知道你是在關心地方,才會願意聽你說話。」她說。
這樣的策略,也讓她們在面對開發議題時,能夠以更具韌性的方式持續發聲。不是單一事件的抗爭,而是一種長期的文化工作:讓地方重新認識自己,也讓更多人理解,何謂真正的「發展」。
回到峨眉四年,鄧君婷的實踐,既是個人的選擇,也是一種世代回應。在快速變動的時代裡,她與夥伴選擇用書寫、教育與行動,守住那些看似微小卻深刻的價值。
而「滾回家」,也不只是她的故事,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提問:當世界不斷前進,我們是否仍願意停下來,重新思考「家」的意義,以及我們與土地之間,究竟要建立什麼樣的關係。

你的關心,關乎環境—讓《環境資訊中心》為環境發聲

《環境資訊中心》需要你的支持!我們相信唯有資訊公開普及,才能促成民眾的參與和行動,邀請您加入定期捐款的行列,讓我們持續為環境發聲。

前往捐款

相關文章

從金針山到南迴 「洄洄山林」為地方課題找出設計解方

從金針山到南迴 「洄洄山林」為地方課題找出設計解方

科技人返鄉 用「慢」與「細」釀一缸台灣風土醬油

科技人返鄉 用「慢」與「細」釀一缸台灣風土醬油

鄭宜豪推動「都蘭國」創生——「用自己賺的錢,做更多部落的事」

鄭宜豪推動「都蘭國」創生——「用自己賺的錢,做更多部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