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檜與高麗菜 | 環境資訊中心

紅檜與高麗菜

2006年06月09日
文字:張岱屏(公共電視記者) ;攝影:陳志昌、陳錦彪(公共電視記者)

南山村隱身在群山之間,彷若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每次車行台7甲線沿著蘭陽溪而上,不論是河川地、路旁的邊坡或是台地,放眼望去全是高麗菜的天下,而數以萬噸的農藥、肥料每年就這樣流進蘭陽溪。高冷蔬菜是山區部落的經濟命脈,卻也帶來環境的衝擊,最直接的就是撲鼻而來的雞糞臭味與到處飛舞的蒼蠅,所以當聽聞南山村開始經營生態旅遊時,便懷抱著一種期待,期待這樣的轉型能夠成功,也被更多的遊客所認同。

在蘭陽溪的上游,南湖大山的山腳下,群山圍繞之間,有一個美麗的部落,泰雅族的名字叫做碧雅南,地圖上的名字叫宜蘭縣大同鄉南山村。每年3月開始,村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種高麗菜。

海拔1200公尺的南山村有將近400公頃的農耕地,其中90%以上種的都是同一種作物——高麗菜。部落長老回憶起30多年前,大家都是依靠番薯、芋頭、小米為生,村裡根本沒有人知道高麗菜是怎麼種法,後來外省老兵上山開墾,娶了當地的婦女之後,引進了高麗菜,緊接著平地的菜商進來部落打契約,村民看到種高麗菜的收益不錯,就放棄了原本的地瓜芋頭,全部改重高麗菜。「我們剛開始種高麗菜那時價格真的很好,從那時候起我們生活就大大改變了,現在村裡一個地瓜都看不到,反而我們要去平地買地瓜。」陳長老說。

南山村有90%的農地都是種植高麗菜。 這一顆顆高麗菜是南山村重要的精神依靠。

30多年來,高麗菜徹底改變了蘭陽溪上游的地景,成為南山村民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經濟依靠。不管是蓋房子或是小孩子的教育經費,全都來自這一顆顆的高麗菜。南山村村長潘文雄很驕傲地說,這裡的年輕人很少外流,90%以上都留在自己的村莊。

種植高麗菜得看天吃飯,菜價跟著天候波動。但是,現代化的房舍、三代同堂的家庭,看似小康的部落生活,背後卻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高麗菜價暴起暴落,有時差距高達20倍以上,遇到颱風一簍菜價最高可以漲到1200元,萬一滯銷,一簍菜連50元也賣不出去,農民只好認賠。

賭颱風、賭價格,種高麗菜成為一種跟老天爺賭博的行業,更在不知不覺之中,賭掉了南山村的好山好水。「地盡其力」的結果,讓原本肥沃的土壤,變得日益貧瘠。陳長老說,現在肥料的用量是以前的2倍,每一分地每一次的肥料用量在20包以上。從栽種到採收2個月的時間之內,至少要下3次肥料,所以高麗菜幾乎是靠吃肥料才長大的。另外,農藥也不可缺少,否則一下雨菜就會生病。

照顧高麗菜除了需要施打肥料外,農藥也不可缺少,否則一下雨菜就容易生病。這幾年肥料與農藥的價格節節上漲,高麗菜的收入已經不如以往,再加上921之後山區土石鬆動,到處都有土石流的危機,水土保持的呼聲日益升高。許多村民意識到,南山的未來不能完全倚靠高冷蔬菜。望著過度開墾的山坡地,一個幽遠的呼喚從深遠的山林裡傳來……

30多年來,南山村民盡心盡力照顧自己的高麗菜田﹔3年前,當他們發現山上的紅檜被山老鼠盜砍盜挖,才驚覺真正需要被照顧被保護的,是千萬年來默默守護著山林,如今卻岌岌可危的老紅檜。

當阿里山達娜伊谷、新竹鎮西堡等地因為發展觀光產業而聲名大噪,觀光客絡繹不絕,為部落的產業開啟新的契機時,也刺激南山村民去思考,是要繼續固守著高麗菜田,還是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3年前,南山成立了大同鄉生態永續發展協會,希望能推動部落產業轉型。他們沿著祖先的獵徑,開闢了一條檜木林步道,這條自然步道沒有過度人工化的設施,只有簡單的欄杆、涼亭,材料也完全是取自於當地。為了讓部落的年輕人更了解自己的山林,生態永續發展協會曾經和保育社團合作,調查南山檜木林步道的自然生態,在步道沿途製作各種植物的解說牌,每一次有學生或外地遊客前來,生態協會的成員也會輪番上陣,解說沿途各種植物與泰雅族人的關係。

南山村內巨大的紅檜是珍貴的資產。 隨著產業轉型,3年前南山村也成立了檜木林步道,吸引不少遊客前來遊覽。

從泰雅歌舞、傳統美食、到生態解說,這幾年來南山生態發展協會大力推動產業轉型,卻仍然遭遇到許多部落人士的誤解,有些部落居民擔心,發展生態觀光將會打擊原本的蔬菜產業。長久以來高冷蔬菜就等於是南山村生存的命脈,要談產業轉型、要走向多元化的方展,有些居民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

又到了高麗菜採收的季節,下一次的颱風什麼時候到來,今年能不能賣到好價錢呢?

陳長老心裡默默期盼著:這種跟老天爺賭博的行業,子孫們就不要再全盤接收了吧。山上的老紅檜,還需要後代子孫好好的照顧﹔南山的未來,還需要把根札得更深一點……

面對部份南山居民仍視種植高冷蔬菜為經濟命脈,如何改變觀念是需要克服的問題。 未來南山村民是否要思索如何將根扎得更深呢?

採訪側記

紅檜,樹齡可達4000年。自冰河時期迄今,百萬年來在台灣霧林帶默默佇守。高麗菜,菜齡約60天,自民國60年代起,在台灣中海拔山區打出了一片天。在最後一片倖存的檜木林與廣褒的高麗菜田之間,一邊是亙古孑遺的生命,一邊是窮盡地力的短期作物﹔一邊是祖靈與歷史,一邊是生計與現實,於是形成了這樣一幅碧雅南——南山交錯的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