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蝶祭還能有什麼意義 ? 思考後抗爭時代的人文生態祭典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黃蝶祭還能有什麼意義 ? 思考後抗爭時代的人文生態祭典

建立於 2017/06/16
作者:林吉洋(鍾理和文教基金會研究員)

「揚葉仔」(Yung-yah-e)是客家話「蝴蝶」的意思,「揚葉仔遽遽飛歸來」則是美濃黃蝶祭祭典的口號,期盼蝴蝶們再度回歸山林,每年七月於高雄美濃黃蝶翠谷舉行祭蝶儀式。

黃蝶祭起於1992年反美濃水庫運動開始,1995年第一次舉辦迄今屆滿22年,祭蝶意義在於向大自然表示歉意,由於人類私心而無限制的開發山林,而毀去原屬蝴蝶與自然萬物棲息的山谷,在黃蝶祭這一天當由人類召喚蝴蝶回來。

近年的黃蝶祭以保護山林生態、維護生物多樣性的宗旨來策劃活動,陸續結合志工培訓、里山倡議、環境藝術,生態教育與河川保護,吸引愛好者從台灣各地聚集到美濃黃蝶翠谷交流。

黃蝶翠谷裡面的黃蝶大發生時沿著河谷向遷徙形成壯觀的畫面_拍攝者連偉志
黃蝶翠谷裡面的黃蝶大發生時沿著河谷向遷徙形成壯觀的畫面。拍攝者:連偉志。

黃蝶祭是美濃鄉土運動的縮影,從反水庫運動出發,落實到社區運動,從環境生態保護訴求擴及農村發展、社區學習、工藝保存、地景藝術及民謠文化等等領域,成為南方重要的社區環境祭典。

水庫議題不再,回首國土仍是滿目瘡痍的戰場

2015年第二十屆美濃黃蝶祭,當時仍在競選的小英總統宣示:「美濃水庫已不再是議題!」台下響起歡呼掌聲。地方人士雖樂見於美濃水庫雖不再是議題,但開發力量似乎依舊存在,耗水耗能與重污染的產業從未停止持續擴張。

高雄工業用水的緊張促使多次政府主導開發美濃鄰近水資源的挑戰,無論是水利署的高屏大湖開發計畫、自來水公司於吉洋地區深水井開發計畫,接連發生居民自主的抗爭運動。

這一年我看到美濃的朋友也積極參與整體南方環境的守護運動。從屏東龍泉工業區開發案、茄萣濕地保護運動、台南沙崙農場綠能園區議題、旗山馬頭山廢棄物掩埋場開發案,都有美濃夥伴參與聲援的身影。

美濃的社區運動從水庫議題出發,不再侷限於反水庫單一議題,也不再侷限於美濃一地。從一個自力救濟的抗爭,不斷的充實論述提升視野,美濃所產生的環境社會力也加入南方守衛國土環境的行動當中。

黃蝶祭的象徵與轉化

回到黃蝶祭,社區組織發展並不因水庫計畫中止而停歇,運動的戰略如何回應社會的變遷,黃蝶祭的定位與形式在社區組織內部被慎重地提出來討論。

2016年,美濃社團內部針對黃蝶祭的延續與精神內涵、如何連結社會力與藝術形式進行世代對話,決議將黃蝶祭改為一大一小的雙年展形式,2016年黃蝶祭縮小規模為小黃蝶的青年志工培訓,實際是對黃蝶祭再定義的探索!

縮小規模的這一年也曾引起不少朋友界關注,經歷20年的黃蝶祭是否還會繼續辦下去?經歷改制的黃蝶祭,還具有什麼樣的意義?甚至也有學者質疑外來種黃蝶不適合做保育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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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蝶祭下午則規劃美濃童年的共同回憶:穿水橋遊戲。林吉洋拍攝。

筆者以一個協力夥伴與參與者,試想美濃黃蝶祭是起源於反水庫運動而生,但是黃蝶祭實際上所引發的社會迴響卻已經超越水庫議題範疇。除了是倡議環境生態保護,展演農村永續發展的價值外,或許也成為美濃環境與社會運動力量向社會對話的一個媒介。

作為1990年代台灣社會變遷,反思發展與現代化的一處環節,黃蝶祭運用祭典、生態嘉年華、藝術展演、戶外音樂會的形式逐漸成為環境運動所熟悉的活動形式,這可以說是社會運動刺激文化創新的一種溢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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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當地小學生擔任演出的獻舞。林吉洋拍攝。

思考黃蝶祭的未來,黃蝶祭作為一個運作20年的人文生態祭典,更是美濃社區組織辨識度最高的一個旗幟性活動,如何運用黃蝶祭連結動員、匯聚能量??要向社會傳達什麼樣的訊息?如何創造參與者的體驗與感受?

黃蝶祭具有珍貴的歷史傳統與運動意義,藉由軟性的節慶活動穿透人與人的觀念的隔閡,傳達自然生態優先的價值,再現農村永續發展價值,這些問題在在考驗社區組織新世代幹部的思考活潑度。

啟發人類靈性與良知的甦醒

在各式環境議題的運動經驗當中,如何能夠讓運動持續滾動各種社會能量參與,向開發者展現在地居民願意付出時間與代價的堅決態勢,「必須付出成本」超過開發所得利益,才能足以打退開發者的意志。

然而阻擋開發的抗爭通常付出極大的社會成本,即便開發案闖關成功也不會落得光彩,通常居民、運動者、政府官員與開發業者全盤皆輸,沒有人是贏家。

超過20年歷史黃蝶祭,或許已經超越議題抗爭的層級,建構起自身生態祭典的意義,形成一種反省人與自然關係的儀式祭典。因應現代化發展至上、無窮盡的發展慾望,導致人類對生存環境的維護缺乏責任心與反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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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在地教師愛鄉護土的理念成為黃蝶祭發起的理念。林吉洋拍攝。

經濟掛帥的發展觀使得物質生活不虞匱乏的台灣社會難以擺脫「發展中國家焦慮」,不了解自己的特長與限制捨棄環境與的天然條件,而政府官僚的威權餘蔭使得經濟發展仍處處執著於「競爭力」、「GDP」迷思當中。

全球性的生產過剩導致薄利競爭,企業拼命Cost Down、政府則試圖將環境、安全與勞動條件鬆綁。對年輕一代而言,「生態永續必須優先於開發利益」、「以公義的分配取代不均的發展」這確實是能夠取得共鳴的新世代政治綱領。

宗教的神聖化作用在於召喚共同體的連帶感,透過儀式確認彼此的關係。黃蝶祭訴求人的靈性回歸,在這一天放下對抗、放下緊張的人與土地、自然界的征服關係。不分黨派、階級、宗教、性別,重新締結人與土地、人與河川、人與大地萬物斷裂的命運連帶感。 

黃蝶祭作為連結人群的有機介面

每一次黃蝶祭籌辦耗費人力物力,讓許多在地/非在地人踏入美濃聚合離散,認識這塊土地與接觸農村人文生態多樣性,促使許多外來工作者有機會在美濃停留,尋找自我並探索未來出路。

每年的黃蝶祭都有不少傑出的年輕人、藝術家參與,結合農村社會生態特性發展出各種有啟發性的創作呈現,透過這些年輕朋友的眼光,捕捉道鄉村日常獨有的深刻、動人之處。

IMG_9491_新一代返鄉服務社區工作者帶領學生志工共同製作黃蝶祭20年主題_林吉洋拍攝
新一代返鄉服務社區工作者帶領學生志工共同製作黃蝶祭20年主題。林吉洋拍攝。

因此今年的黃蝶祭志工培訓,特別強調透過田野踏查,進一步實地理解河川水資源與農村不可分割的共同命運。除了採集田野課題的相關題材外,也藉由年輕人的介入來擾動平靜的日常,讓居民理解新一代年輕朋友對農村的想法。

黃蝶翠谷是承載歷史的人文生態場景

由我工作的鍾理和紀念館望去,黃蝶翠谷平常的時刻就是一個寂靜溪谷,偶爾才有人來到這裡造訪戲水,也不時有卡拉OK的噪音。今年起,更有一位出生於溪谷深處的離鄉者,在退休告老之後受到土地神明的啟示,發願為傳達自然野趣的價值而重返山谷定居。

母樹林與淡黃蝶因日本殖民者與遠征南洋戰略得以在歷史機遇中落腳在台灣。鍾理和父親從南洋拓殖會社手中買下笠山農場,也得以使鍾理和的文學在這座山谷邊萌芽發展,進而間接促使此處建立第一個鄉土文學灘頭堡。

歷史記得這裡曾經由居民發起鄉土保護運動而阻擋第一個大型水庫開發計畫,在這個山谷也曾經因為國家公園議題而造成的撕裂內耗。在這裡也曾經有過大時代的好男好女、激情與悲情的家族故事上演。

黃蝶翠谷提醒我這雖然是塊平凡無奇的山谷,但是他曾經聚合過無數人與故事,然後離散,也許有些沉重,也許有一些悲傷與妒恨,但是它一直都在,像是寓言一般,上演人與人的衝突,人與自然的衝突。

作者現為鍾理和文教基金會研究員,推動文學步道與鄉土文化事務。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