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天 | 環境資訊中心
賈福相

海中天

2003年06月29日
作者:賈福相

遠行在海上,看不見陸地的時候,沒有潮汐,如果風暴不來,浪濤也失去意義,天接海,海接天,畫了一個界線不清的橢圓,白天的太陽和雲彩,晚上的月亮和星星,都在圓內,作大幅度的擺動,一切都不真實,又回到了原始:人類還沒有出現之前,生物還沒有出現之前,星球尚不存在。宇宙尚不存在,等待大爆炸嗎?於是所有人間定義,突然變成了童話,心中有些恐懼卻無理由,有些興奮和激動卻與荷爾蒙無關。唯一接近這種感覺的經驗,是小時候,躺在大草原上,躺在秋空之下,也彷彿置身大圓之內,但土地使人安定,使人平穩,使人恬靜,與這種深不可測的海天搖動不一樣。

莊子在秋水篇一開頭就說:秋雨氾濫,千水萬水都流入黃河,浩浩蕩蕩,偉大集於一身,河伯大悅,東行到北海,海天一色,無邊無際,河伯開始覺得自己渺小,老老實實把自己感覺告訴了海神,海神藉機會講了一篇大道理,說井底之蛙不可以談海,夏季小蟲不可以談冰,褊狹的讀書人不可以和他講道理,這位河伯,虛心務實,可以談「道」了。莊子的道是原始的無。

1991年夏季,在日本新潟市的一家餐館,看到李鴻章寫的三個大字「海中天」,一時激起了一種澎湃的感情,又喚醒了大海上看不見陸地的孤獨和恐懼。

這是一段緣:那一年,我代表亞伯特大學研究生院,隨校長和兩位同事去日本各大學訪問,從東京乘火車去新潟,先拜訪市政府,他們非常隆重的把加拿大國旗升起,在大廳舉行了歡迎儀式並交換禮物,之後我們就去大學開會,談交換學生、交換教授、合作研究等等。晚餐市長請客,在一家古色古香的日本餐館,入店照例脫掉鞋子,彎著腰在榻榻米上走,圍桌而跪,每人面前都有一排碗碟,排列整齊,顏色悅目。

餐室布置雅致,有許多古物,特別是牆上掛了幅李鴻章為的中堂「海中天」,我詢問店員這幅字的來歷,結果店員傳話到掌櫃,掌櫃傳話到老闆,老闆是一位禿頭的長者,從家中匆匆趕來,他的舉動倒像是位飽學大儒,我們一邊淺淺的飲米酒,一邊用筆在紙上談話,原來1960年,他在東京一家拍賣店買到了這幅字,經過專家鑑定,才把它鑲裱掛起,30年來成了他飯店的特有標誌。後來我們又設了很多關於書法的事,臨行前他把我們交談過的紙張小心收起來,並送我一包紀念品。

之後數年我們交換過聖誕賀卡,然後就中斷了。行筆至此,悵然有失,遙隔太平洋,老友可是無恙?

後來聽說台北淡水有家「海中天」餐館,老想去拜訪,可惜到今天尚未如願。

李鴻章是清末一個很有才氣的人,經歷過大風大浪、割地賠款,如果沒有他,中國是不是會更糟?我在中學讀書的時候,一位歷史老師曾讚揚李鴻章,說他替中國人爭面子,他去歐洲訪問時,令部下抬了口棺木,代表不怕死,又令人捧了痰盂伺候左右,與其他國家代表談話時,常常故意吐一口濃痰,虎虎有聲,表示我們中國傳統習慣,不受洋鬼子干涉,我們那一群十四、五歲的孩子都覺得臉上有光,自然不懂這才是真正的阿Q精神。二次大戰結束後,美國國務卿都拉斯,在一次聚會上,拒絕與周恩來握手,也是阿Q,周恩來微笑點頭,表現出泱泱大國外交家的彬彬風度。

這三個斗大的字,由右方讀起是「海中天」,由左方讀起是「天中海」,兩者都通,只是境界不同。天也藍,海也藍,天中有海,海中有天,不管怎麼讀,它給我的感覺總是一種大海上漂泊的荒寒。我的一位友人聽了這個故事,看了我和店老闆在「海中天」前的照片後說:她特別喜歡這三個字給她的印象,她覺得海天一色的平靜,是一種無限,是一種親切,是一種美,是一種恆久。

近代散文家張愛玲,是李鴻章的外孫女,她的用字造句都新鮮,文章的風景有種不著邊際的荒寒,卻又緊緊靠近人生,同時又有種親切的美,彷彿捉住了「海中天」的境界。李先生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寫了這三個字?寫給誰?

海多貌,海天連在一起使人寂寞,使人親切,親切才有故事,故事的結束往往是寂寞,多麼無奈。

本文同時收錄於聯合文學【星移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