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停電、省電費、挺綠能?台灣公民電廠正發威 | 環境資訊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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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停電、省電費、挺綠能?台灣公民電廠正發威

除了自備環保筷,公民能為低碳做什麼?

2019年08月30日
轉載自研之有物;文:劉芝吟;美術編輯:林洵安
想要節能減碳,隨手關燈、自備購物袋之外,你我還能做些什麼?中研院社會所參與「深度減碳政策建議」計畫,除了提出政策建議,也進一步從「公民電廠」尋找公民的角色和力量。在能源轉型的過程,公民電廠提供了另一種能源選項,更重要的是,將遙不可及的「發電」帶入大眾生活,並展現公民行動的可能性。

小市民集資發電

公民電廠是什麼?一人一股加入台電?「從英文讀更清楚,」主婦聯盟副執行長吳心萍說:「簡單來說,公民電廠(Community Renewable Energy Projects)就是一群人共同參與發電計畫。」這裡的一群人,可以是小企業、社區居民、有共識的社群,人人都有機會參與。


主婦聯盟副執行長吳心萍(左)、南部辦公室主任陳婉娥(右),分享 NGO 團隊執行中研院計畫案,走訪台灣各地公民電廠的觀察。主婦聯盟在 2016 年也成為「綠主張綠電合作社」第一位法人成員,透過社員集資,尋找案場裝設太陽能系統,率先實踐公民參與綠能發電。攝影:林洵安

在歐洲,公民電廠並不罕見,以德國來說,近半的再生能源發電裝置屬於市民或社區組織,許多民眾會在自家屋頂裝設太陽能板。韓國也以「省下一座核電廠」為目標,推動城市節能與公民電廠,成功讓首爾市達成 20% 能源自主。那麼,台灣呢?

2014 年,社會企業「一人一千瓦」率先展開公民發電計畫,號召有錢的出資當股東,有屋頂的出租當房東,合力鋪設屋頂型太陽能板。之後,不同組織陸續投入,換算一下年紀,台灣的公民電廠才剛上幼兒園,仍在緩緩小跑步。

現在,這個腳步正慢慢移向在地社區。

圖說設計│林洵安、劉芝吟
圖說設計:林洵安、劉芝吟

達魯瑪克,台灣第一家部落電力公司

2016 年 7 月,台東卑南鄉的達魯瑪克部落一如往常,歡慶一年一度的小米收穫祭。但這一回,祭典的神祕嘉賓很特別:「太陽神」助陣發威!祭典會場架設了 3KW 電力的太陽能板,正式宣告達魯瑪克將成立部落電廠。

原民部落怎麼會和光電科技牽上線?故事得倒轉回 50 年前。當時,一場惡火燒毀達魯瑪克部落,全村滿目瘡痍。居民費盡辛苦遷移到新址,卻又遇上另一個惡夢——經濟部公告鄰村將為高階核廢料的埋放地。

達魯瑪克遠在東部山林,每遇颱風便常面臨斷電,最後卻得承擔全民核廢汙染的風險。

部落能不能有自主的綠能發電,不必再擔心自然災害,不用抗爭核廢選址?

部落自立的祈願悄然種下,數十年後,終於緩緩萌芽。

第一批太陽能板鋪設在活動中心屋頂,供給老人日托、課輔空間的用電。第二批則設在長老教會,提供電動車、手機免費充電。

部落裡保有日治時期的水力發電廠,也設置小型風力發電機,再加入太陽光電計畫,達魯瑪克一步步努力,立下終極目標:綠能百分百,自己用電自己發!


達魯瑪克在公用空間設置太陽能板,邁出部落電廠的第一步。圖片來源:主婦聯盟基金會。

綠能百分百,推動部落願景

願景美,現實卻難一帆風順,部落電力公司的成立波折不斷。

起初,募資對象是族人,希望各家戶共同出資,將電力生產納入部落共同事業。但能源如同「空氣」,看不見、摸不到,要說服大家從口袋掏錢,絲毫不容易。

「太陽能板這麼貴,為什麼部落要花這筆錢?」「只要有電用,電費便宜,我們幹嘛去管發電?」各種質疑、不理解的聲音紛起。

溝通、對話、嘗試,是一條漫長卻重要的路。

部落和環團結盟相挺,開設綠能志工培訓營、部落會議討論發展性、帶孩子認識水圳和水力發電,透過各種活動,一點一點拉近村民與綠電的距離。

相比綠能發電的經濟產值,族人逐漸凝聚而成的部落價值,更為珍貴。


達魯瑪克部落在社區避難所設置小型風機,做為自主發電的一部分。圖片來源:主婦聯盟基金會。


部落小學的孩子們,學習如何製作小型風機,透過實作課程認識部落的再生能源。圖片來源:主婦聯盟基金會。

社區電廠像一塊大磁鐵,將族人村民聚合起來。3 年來,電廠發電 7119 度,減碳 3773 公斤,數字並不華麗,距離綠能百分百,達魯瑪克還在 9 局上半。然而,社區有了電力公司,發電除了自用,未來也能出售給台電,大家對部落未來開始有熱切的想像。

「電廠如果有盈餘,我們可以用在哪?」綠能百分百畫出第一個大圓,族人慢慢交會出共同目標:透過風力、光電設施,希望部落的經濟自立,同時結合文化觀光、生態旅遊,打造出達魯瑪克品牌。如果願景也需要「粽子頭」,社區電廠也許是達魯瑪克擊出的第一棒。


資料來源:公民電廠資訊網。圖片重製:林洵安

社區電廠的臍帶價值

主婦聯盟分析,「第一桶金」是社區電廠的一大關卡。要說服鄰里的叔伯阿姨、阿公阿嬤掏錢投資,可謂高難度挑戰。社區某種程度就像「縮小版社會」,成員思考分歧。有人支持在地發展,有人認為下一代註定該往大城市去,也有長輩直言:「二十冬(年)才回本,我都不知道在哪了!」

現階段,政府補助仍是不可或缺的後盾。但長期來說,倡議者得各憑本事,運用在地手法和居民溝通,讓「發電」走入生活。例如,彰化台西村從信仰中心切入,透過環保團體的相助,在村內「顯榮宮」架設太陽光電。電力自發自用,宮廟每月電費驟降一半以上,綠能成果超有感。


彰化台西村的顯榮宮,屋頂裝設 3 KW 太陽能板,發電自用,是台灣第一座光電宮廟。圖片來源:主婦聯盟基金會。


對綠電累積好感,是推動社區電廠的關鍵。嘉義明華社區從 2010 年便循序展開光電計畫。例如,帶阿公阿嬤銀髮聯誼,參觀其他光電社區。高爾夫球車加裝太陽能板,變身社區小巴。家戶補助改裝太陽能熱水器。社區電廠的電力盈餘,也成為地方基金。圖片來源:主婦聯盟基金會。

然而,社區電廠除了收益,還有另一層更重要的意義:價值最大化。運用盈餘改善社區生活,共享發電成果,也讓發電真正走入地方生活。

吳心萍說:「社區集資設置電廠,收益能回饋在地的社福公益,比如長照、托育、醫療。有些社區計畫做老人共餐,有的加開社區巴士,社區自己滿足需求,不用再仰賴外援補助。」

社區公民電廠如同「臍帶」,一方面圈起居民,把家戶變成共同「發電體」。同時,成果、養分也能再反饋輸送至社區,和鄰里居民互利共享。

上網團購……太陽能板

除了社區型,數位時代的公民電廠也要超 E 化。「陽光伏特家」建立募資平台,開創出「網路集資型」公民電廠,讓你首度體驗,上網搶購的不是年節車票、阿妹演唱會,而是太陽能板!

平台負責找屋主出租屋頂,評估成本,開設專案。民眾則可以挑選喜歡的電廠,上網認購太陽能板,變身合夥人。生產的電力定期出售給台電,出資者每 2 個月就能收到一筆獲益收入。

由於投資門檻低(每片太陽能板約 15000-20000 元),預估約 6-8 % 內部報酬率,輕鬆打敗定存,讓熱門度急速上升。


資料來源:陽光伏特家。圖片重製:林洵安


網路集資型電廠,營運、設備維護由平台負責,集資者不會直接介入電廠營運,但可以隨時上網了解電廠的運作狀況。圖片來源:陽光伏特家。

第一個集資案「台南擔仔一號」,44 片太陽能板 5 天內銷售一空!紀錄還不斷被超越,現在專案一上線,往往數十分鐘被搶光,最高紀錄1分半秒殺!

你以為集資者都是年輕網購族?陽光伏特家的調查顯示,50~60 歲世代的搶購力超強!許多人認為這是穩定的長期投資,也有人打算為子女「定存」太陽能板。

主婦聯盟分析,群募平台最大的優勢是擴散影響力,吸引不同類型、地區的網民。有人支持綠能,有人相中報酬率,有些人則是對光電有興趣但無法投入太多時間。群眾多元,讓陽光伏特家成長快速,目前已經有 80 多個案場,超過 1 萬名參與人次,而且每個計畫約有 7-8 成的新成員。

「不管投資動機是什麼,有了接觸管道,民眾就會更靠近能源議題。」吳心萍樂觀地說。


陽光伏特家第一個集資案:台南擔仔一號。這棟民宅約 45 坪,樓下是牛肉麵攤,屋頂可鋪蓋 44 片太陽能板,如果由屋主獨力負擔,總金額約 80 萬。透過集資案,認購每片太陽能板只要 15600 元,小資族也能參與。圖片來源:陽光伏特家。

全民參與,才是真正的能源轉型

初綻開花 5 年,台灣公民電廠的故事還在首部曲。除了資金不足、法規受限(台灣有不少違建屋頂),目前的最大阻礙是什麼?陳婉娥觀察:「『人』,最難也最關鍵。怎麼讓民眾覺得能源有選擇性,和我有關係,而不是只要電費不漲、電廠別蓋在我家,其他我不管。」

不論是否支持綠能,願意討論就是破口,如何把「能源」具體活生生地帶入日常,便成為一大課題。最困難的這一關,就是公民電廠的價值:社區電廠紮根地方,群募平台擴大戰場,能源合作社對議題有高度討論力,各自在守備區助攻。

主婦聯盟觀察,目前社會的鬆動、改變仍然零星,然而每一處公民電廠,都代表了某一群人正在接受、創造不同選擇——「民眾參與」正是能源轉型的核心。

陳婉娥回憶:「有一次,我在火力發電廠設立的討論現場。社區原本強烈反彈,但到了當天,有些居民已經放棄,開始討論回饋金。這讓我感觸很深,社區要蓋一座大型能源設施,民眾卻是最後一秒才知道,毫無選擇權,最後只能無奈地轉向要求補償。」

過去,「發電」離我們萬分遙遠,彷彿只有公投那一秒,大家才可能發聲。公民電廠或許提供了另一個解方,由下而上扭轉這個公式——「我/我們」有機會選擇怎麼發電、怎麼分配,思考規劃社區的模樣。此外,發電裝置的容量小,不一定得「鋪好鋪滿」,便有機會和農地、生態、文化共存。

總結目前的觀察心得,兩人說:

「我們每天用電,如果 80% 的人誤以為核電是主要能源,代表能源距離大眾仍非常遙遠,物理距離遙遠,心理距離更遙遠。也許,這就是公民電廠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