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來,泰雅族男子依諾帶著新竹尖石鄉鎮西堡的孩子走進山林,將畢生累積的自然知識與生活智慧,一點一滴傳承下去。
透過紀錄片《依諾物語》,觀眾可以在他的言語與行動之中,感受到一種幾乎失傳的自然觀——並非經由書寫或理論建構,而是從長久生活中自然生成的世界去理解。伊諾不只是一位文化傳承者,透過影像,紀錄片導演黃淑梅讓他的生命狀態被看見,讓觀者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之間是否存在過另一種更親密、也更純粹的關係。

黃淑梅指出,《依諾物語》的拍攝契機,來自生態學者陳玉峯的著作《自然音聲》。書中以六篇「依諾物語」系列散文,記錄陳玉峯帶領人們走入山林的經驗,以及他談論自然時所展現的語言與思維。「那些話語非常自然,不是刻意整理出來的,而是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正是這樣帶著生命力的語言,在陳玉峯與他的摯友黃文龍醫師的促成下,黃淑梅開始將依諾的故事拍成紀錄片。
在正式拍攝之前,黃淑梅前往鎮西堡拜訪依諾。這位土生土長的泰雅族男子,自小在山林中成長,童年幾乎完全浸潤在自然之中。他跟隨父親學習狩獵與生存技能,卻不是透過語言教導,而是一種帶著耐心與距離的引導方式。
「父親不會直接告訴他答案,而是讓他自己去嘗試、去錯誤,最後再從中理解。」黃淑梅舉例,依諾年幼時製作陷阱,父親讓他反覆使用不同樹木枝條,卻不給予評價,直到他自己發現某種具有彈性的枝材才是最適合的選擇。這樣的學習,不只是技術的累積,更是一種對自然特性的感知與理解。

然而,這樣的知識體系,在現代化的進程中逐漸斷裂。依諾在少年時期離開部落,到山下工廠工作,成為都市原住民的一員。那段經驗充滿勞動與歧視,「同工不同酬,同樣的工作現場,原住民的工作時間往往比平地人長,薪資卻比平地人低。」黃淑梅說。對依諾而言,城市始終無法成為真正的歸屬。退伍後,他選擇回到山上,嘗試種植經濟作物,卻屢屢遭逢天災,投入的心力幾乎全數付諸流水。
在一次次挫敗之後,他逐漸意識到,比起經濟發展,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延續。「因為他看到部落的長輩一個一個離開,也看到年輕一代與山林的距離愈來愈遠。」於是,他開始帶著孩子進入山林,教他們辨識植物、理解身邊的環境,重新建立與土地的關係。這樣的行動,逐漸成為他此後數十年的生命志業。
相較於其他部落多以集體形式推動文化復振,依諾的實踐顯得格外孤獨。「很多部落是一群人一起做,但依諾比較像是一個人默默地在做這件事。」黃淑梅說。這樣的狀態,也讓她在拍攝過程中,更深刻感受到這份工作的重量。

慢下來的拍攝 在等待與信任之中形成的影像
儘管《依諾物語》最終呈現為一部篇幅不長的作品,但拍攝歷時數年。黃淑梅自2020年前後開始進入部落,直到近年才逐漸完成。「依諾是一個節奏非常慢的人,他的生活方式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她說。拍攝初期,經常聯絡不上依諾,電話不接、人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常常在山上」。後來才理解,他不習慣透過電話溝通,因為「看不到對方的臉」。
除了生活節奏的差異,依諾本身也極為低調,不習慣被關注。「只要旁邊有人,他就會不太自在。」這樣的性格,使得拍攝無法按照一般紀錄片的節奏推進。黃淑梅選擇放慢步調,一年僅在不同季節進入山林數次,以長時間的陪伴與觀察,逐漸建立彼此的信任。
拍攝方法也在過程中產生轉變。起初,她試圖從文本出發,希望重現書中所記錄的語言與場景,但很快發現這樣的方式難以自然呈現。於是,她改為順著依諾的生活節奏拍攝,把焦點放在他正在做的事情,而不是他應該說什麼。

在一次拍攝中,依諾示範如何用舌頭輕觸「咬人貓」這種帶刺植物,以避免被刺傷。這個看似奇特的動作,其實蘊含著他對自然的理解。「他會用人的關係來比喻植物,如果你溫柔地對待牠,牠也會以溫柔回應你。」黃淑梅說。透過依諾這樣的比喻,讓我們更了解人與自然和諧互動的關係。
當拍攝逐漸轉向以依諾為中心,影像也變得更加自然與流動。「當我順著他的節奏走,他就放鬆了。」她說。這樣的信任,不是透過訪談建立,而是在長時間的等待與往返之中慢慢生成。

把萬物當作生命:依諾的自然倫理
在拍攝過程中,黃淑梅多次跟隨依諾帶領遊客進入山林。她觀察到,依諾在導覽時與平日安靜的模樣截然不同,變得生動、幽默,甚至帶著表演性,讓人很容易親近。然而,在這些看似輕鬆的互動之中,卻蘊含著一套細膩而嚴謹的自然觀。
例如,他會摘下植物「馬告」,邀請大家揉碎葉子,讓遊客聞其氣味,猜測是哪一種植物。但當採集的數量接近某個程度時,他會突然停下來說:「不行,不能再採了,這樣植物會生氣。」
「那不是比喻,他是真的這樣看待植物,他把植物當作朋友、親人般來對待。」她說。
依諾也會教導孩子,採集植物時應該只取底部較老的葉子,而不是摘取上方正在生長、負責吸收陽光的新葉。「他會解釋,這些新葉是植物最重要的部分,如果你把牠摘掉,就會阻礙牠的生長。」這樣的選擇關乎生態倫理——什麼可以取、什麼不應該動。
這樣的觀念,來自他童年的學習經驗。依諾曾回憶,小時候曾因為無聊,用刀子隨意砍樹皮,結果被父親丟石頭制止。父親沒有長篇說教,只是用族語簡單提醒他:「為什麼要做這種傷害牠的事?」
「可以不做的傷害,就不要去做;如果真的需要使用,也要告訴牠原因,取得牠的同意。」這樣的教導,讓依諾將自然視為一個個有靈、有感受的生命個體,而非可被任意取用的資源。
她也提到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對比:依諾他們家族會特地種植某些植物,像蓪草,提供給鳥類食用。「他說,這些地方本來就是牠們的生活空間,我們人類開墾砍掉了樹,佔據牠們的生存空間,讓牠們的食物變少,所以我們應該補回去。」相較之下,平地農業往往以防護網將作物完全包覆,甚至讓鳥類被困在其中死亡。「這是完全不同的思維。」她說。

自然始終存在 在斷裂世界中重新連結
談到山林知識在當代的意義,黃淑梅並不認為那只是部落內部的文化議題。「很多人住在城市,會覺得自己跟自然沒有關係,但其實自然一直都在。」她說。
她以一個簡單的畫面形容:當人們搭乘高鐵、捷運時,同一個時間點,遠方山林中的樹木正在發芽,或許某個山頭,一隻台灣黑熊正穿越森林。「同樣的時間,在不同的空間,自然一直按照她的節奏運行。」只是,人類逐漸失去了感知她的能力。
「如果自然崩壞了,城市文明也不可能獨立存在。」她說。這種關係並不是抽象的環境議題,而是與每一個人的生活密切相關。在依諾的故事中,這樣的張力也清楚存在。部落裡為了經濟發展,大量種植高麗菜,讓土地長時間無法休息,逐漸失去原本的節奏與生命力。「他其實很無奈,也很心痛,但很多事情他也無法改變。」黃淑梅說。
這樣的處境,使依諾的行動顯得格外孤獨,但也更為重要。她形容,如果一個人心中仍保有對自然的感受,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一隻離群的鳥。「但那其實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還沒有完全失去與土地的連結。」
在長時間的拍攝中,黃淑梅也見證了這樣的連結如何在下一代身上延續。一次拍攝空檔,她遇見一位已經成為大學生的年輕人,回到部落協助活動。依諾告訴她,這個孩子小時候曾跟著他學習山林知識,如今能夠熟練地在山中工作,正是當年累積的結果。
「我那時候很感動。」她說,「那就像依諾當年的陪伴和教導,在這個孩子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慢慢發芽,現在長成了一棵樹。」
這樣的「自然印記」,在她看來極為重要。當一個人在童年與自然建立連結,這份記憶會長久存在於身體之中,不會因為進入城市而消失。「如果沒有這樣的經驗,我們很容易變成沒有根的人。」她說。

當被問及希望觀眾帶走什麼,她並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作品完成之後,就有它自己的生命了。」她說。但她仍期待,觀眾或許能從依諾的言語與行動中,感受到那種自然且真誠的人與自然關係,甚至因此產生一點點想走進山林、重新觀看世界的念頭。
「如果能有這樣一點點的觸動,就已經很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