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三峽手段」抵消三峽影響 鄱陽湖將建水閘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用「三峽手段」抵消三峽影響 鄱陽湖將建水閘

建立於 2017/01/12
作者:劉琴

中國江西省已著手準備在全國最大的淡水湖與最大的河流之間攔起一道水閘,目前這一計劃正遭到激烈辯論。

臨近11月底,位於中國中部,長江中下游的江西省政府忽然在官方網站上貼出公告,告知公眾該省境內的鄱陽湖口水閘建設項目已進入施工前環評階段,工程預計投資130億元。這一動作標誌著,醞釀、猶豫了二十多年後,在中國最大的淡水湖和最大的河流間建閘的想法或許已經接近實現。

鄱陽湖是東亞最大的冬季候鳥天堂,水閘的興建將破壞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圖片來源:Ytrbzyl朱友林

不出意外,反對的聲音及時響了起來:公告以來,這一工程已遭到中國綠發會、讓候鳥飛公益基金在內的100多家公益機構和團體聯署反對。

儘管被稱為中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的面積卻沒有一個固定的數字。這個通向長江的淺碟形湖泊每年都會隨著季節變遷經歷急劇的水位變化,在秋冬枯水季,長江水位的降低令大量鄱陽湖水流出,湖泊水位變化幅度可以超過10米,面積在3000多和100多平方公里間擺盪。江西水利系統流傳著「洪水一片、枯水一線」的說法

江西省鄱陽湖水利樞紐建設辦公室在對這一水利項目的介紹中稱,建設這個水利工程是因為近10年來鄱陽湖連續出現枯水時間提前、枯水期延長、水位超低等現象,極端情況下,不僅農業灌溉沒有水,守著大湖的城市居民也遭到停水。

關注水資源爭奪與地區政治的中山大學政治與公共事務管理學院教授郭巍青在其《水資源爭奪與經濟政治後果》文中提到,早在上世紀90年代,江西就開始考慮在鄱陽湖上建水利工程。《鄱陽湖生態經濟區建設規劃》於2009年12月正式獲得國務院批准,其中明確提到要「重點研究、適時推進鄱陽湖水利樞紐工程建設。」但同時也將鄱陽湖枯水調控工程從該規劃中分離出來,要求進行單獨論證。現在看來,該工程正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三峽影響下的鄱陽湖

除了氣候變化的影響,鄱陽湖惡化的缺水狀況與長江大型水利水電工程的關係,特別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水電站三峽大壩對它的影響,正受到關注。為了保有足夠的水位進行發電和應付下游枯水季的旱情,三峽大壩在每年汛期過後開始蓄水。水利專家,四川省地礦局區域地質調查隊總工程師范曉告訴中外對話,三峽每年9月至11月蓄水期間,下洩流量遠小於正常流量,這就導致通江湖泊鄱陽湖和湖南的洞庭湖因大量補給長江而大面積乾涸。早在2011年,時任江西省水利廳副廳長朱來友曾對媒體公開表示,「三峽等上游水庫汛後蓄水,確已對長江中下游枯水期水資源產生重大改變,對中下游及鄱陽湖區水資源利用將造成嚴重不利影響。」

主要由高級知識分子組成的民主黨派九三學社12月2日在其官網發表的文章也印證了范曉的分析。該文稱三峽蓄水以來,中下游夏秋季節流量減小,長江水位變化對鄱陽湖起決定作用,上游水庫調節是枯水提前的根本原因。

用「三峽的手段」抵消三峽影響

「長江,已不再是天然的長江。」在對水閘工程的介紹中,江西省水利廳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邏輯:水利工程對自然水體的影響,必須依靠新的水利工程去抵消。

鄱陽湖水利工程主要推動者之一是南昌大學教授胡振鵬。他告訴科技日報,江西已經至少論證和試驗過3種方案,綜合效益都比不上建閘,「如有更好的辦法,我們也不願意建閘。」胡振鵬曾任江西省政府副省長。

清華大學水利系教授周建軍和九三學社都建議江西利用地下水來緩解枯水季節的水荒,但胡振鵬認為這一提議不切實際:「鄱陽湖周邊的地下水,鐵和錳都超標。沒有經濟實用的淨化方法去除鐵離子和錳離子,水質達不到飲用要求。」

胡還告訴澎湃新聞,目前的鄱陽湖水利樞紐設計方案是:建閘後平均每年只在枯水期大約100天左右時間(11月至次年2月前後)蓄水,且只攔水不發電。在4月至8月的汛期,閘門全開,江湖連通。綜合全年來看,鄱陽湖將維持進出平衡,進多少水就必須下洩多少。此外胡還強調,工程同樣重視魚類資源的保護,擬建洄游通道保障魚類的生境,包括僅剩1000頭左右的瀕危動物江豚

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種邏輯。同濟大學環境工程與科學學院教授李建華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江西的做法違背自然規律,人為干預水系生態,是在用「三峽的手段」試圖抵消三峽對鄱陽湖造成的負面影響。

中外對話就枯水期提前、「建閘蓄水」可能帶來的影響等問題聯繫鄱陽湖水利樞紐建設辦公室,但截至發稿時尚未得到回复。

生態風險

更多的反對聲音來自對水閘不可逆的生態影響的擔憂。

鄱陽湖是具有世界影響的重要濕地,也被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劃定為全球重要生態區。該機構中國辦公室11月30日在其官網表示高度關注。WWF中國認為,鄱陽湖是東亞最大的冬季候鳥天堂和江豚最大的野生種群棲息地,在全球生態格局中的生態地位具有無可替代性。而周期性的水位波動和自由連通的江-湖關係(長江-鄱陽湖)正是鄱陽湖的生態價值所在。

除了WWF中國,還有不少專家懷有類似的擔憂:攔水導致鄱陽湖與長江的貫通將被隔斷,寥寥幾條魚類洄游通道無法保證魚類洄游繁殖;枯水季水位升高會導致湖泊濕地被淹沒,改變鳥類生存環境。

「興建鄱陽湖水利工程,只不過是用一個錯誤,去延續另一個錯誤。」范曉說。他認為水閘將不可避免地破壞河湖之間互為調節的自然水文關係。

但江西表示不懼怕任何挑戰。12月7日,科技日報報導說,江西水利廳已做好環評報告被徹底檢核的準備。

水資源紛爭

水閘反對者的另一個擔憂是,一旦開建閘的先例,其他地區必將效仿,未來水資源爭奪戰難以避免。

周建軍近日在一個關於保護鄱陽湖的研討會上說,鄱陽湖注入長江的水量約是長江逕流量的16%。如果長江支流或湖泊都被人為控制,在環境資源比較惡劣的時候就會出現水資源紛爭。例如,一旦鄱陽湖開了先例,中國第二大淡水湖洞庭湖也可能建閘。

但胡振鵬認為,世界各國過水性湖泊沒有完全不控制的,「現在長江中下游除了鄱陽湖、洞庭湖等少數湖泊未建閘,大大小小的水壩、水閘太多了,為什麼鄱陽湖就不能建閘?關鍵是為什麼目的控制、怎麼控制?」

他還透露,江西省跟下游的每一個省市都經過了協商,解決了安徽、上海、江蘇等省市的後顧之憂。他表示,「他們沒有反對建鄱陽湖水利樞紐,只是要求工程由長江委統一調度(不由江西調度)。」

郭巍青告訴中外對話,鄱陽湖關係到整個長江中下游流域,江西「建閘蓄水」擾亂了水資源的自然分配,長期看可能成為整個區域的不穩定因素,引發社會衝突。為了防止以後出現糾紛,協商的過程需要有公開、透明機制。

中國歷史最久的環保組織自然之友在官網上表示,希望工程主持者召開包含環境專家、社會科學專家和民間團體在內的聽證會;並要求江西省政府公開一份此前的關於鄱陽湖水利工程的重要研究。自然之友呼籲,主政者必須超越鄱陽湖一地的困境,從全長江流域的全局利益出發慎重考慮。

郭巍青認為,「建閘蓄水」不僅需要項目環評,項目對整個區域的影響都需要被評估。

※ 本文轉載自 中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