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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寄生理論〉

2012年07月08日
作者:楊家旺

親愛的W:

今天我讀的昆蟲記裏,法伯做了一個關於石蜂的有趣實驗。他將築巢、產卵、儲蜜過程進行到一半的十隻石蜂抓起來,做上記號,等24小時後才放祂們回去。十隻石蜂中,有九隻都毫不遲疑地回到了築巢地點。但祂們發現自己的巢穴已被佔領,而且巢穴已封閉,裏頭已產了別的石蜂的卵。石蜂有佔領其他石蜂巢穴的習慣,會把其他石蜂巢穴裏的卵啣出丟棄,再產上自己的卵。因此,法伯釋放的那十隻石蜂中,順利回到巢穴的九隻,在發現自己的巢穴已被佔領後,祂們的反應並非鑿開自己的巢,挖出別人的卵丟棄,然後再產上自己的卵。祂們的做法是,到附近去找另一個築到一半的石蜂巢穴,將它佔為己有,再把裏頭的卵丟棄,並產上自己的卵。這種以牙還牙的方式讓我覺得既荒謬又好笑。很像停在街上的摩拖車,被丟了一個飲料空杯在置物籃裏,等車主回來看到後,決定將這個空杯丟到旁邊那一台機車的置物籃裏,於是,這個行為不停被重覆,空杯一直在機車間流浪著。

【讀〈寄生理論〉】攝於婆羅洲

除了這個有趣的實驗外,我今天不想多談法伯在這一章所描述的其他部份了。因為,W,我今天在熱帶雨林中看到了在台灣不可能看到的巨大螽斯,這種巨大螽斯,雖然在熱帶雨林看到不至於說是不可思議,但看到祂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喊出了:「真是不可思議啊!這麼大的螽斯。」腳的長度不算,身體從頭到翅尾將近二十公分長。足足有一個手掌那麼大。

【讀〈寄生理論〉】攝於婆羅洲還有一隻蟬,體型雖然沒螽斯那麼誇張地大,但相較於台灣我所認識最大的蟬,還是大了一號。當一位伙伴指給我看的時候,我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原因是我以為這是一隻在國家公園紀念品販賣店買的玩具蟬,被擺在樹幹上唬弄我。這隻蟬的配色,尤其是那胸部背面的黃色環紋,簡直是塑膠製的質地,再配上那翅翼與翅脈的精緻,簡直弄真成假。熱帶雨林的昆蟲,光是外觀和體型,就常常令我驚奇不已。我在每日的昆蟲觀察裏,都因為這些令人驚奇的昆蟲一再出現而捨不得結束。於是三餐的時序變得混亂,睡眠開始嚴重不足,更隨著旅程一天天減少而期盼多爭取一些觀察時間,造成心理的矛盾與複雜情緒。

雨林確實是適合觀察昆蟲的地方,不過,心境上如何調適到合宜的狀態卻變得不是那麼容易。愈是出現驚奇的昆蟲,我的心境愈是起伏不定,我並沒有因此而滿足,反而變得更加貪心。心想,既然有這麼多令人驚奇的昆蟲,就肯定有更多還沒見過、令人驚奇的昆蟲等待我的發掘。我知道自己的心境應該更加悠閒自適才行,但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外一回事。熱帶雨林之旅,顯然也是一位昆蟲觀察者的修行之旅。二十天的旅程不可能看盡所有令人驚奇的昆蟲,每日有所收穫就該心滿意足,明知能不能發現,許多時候是運氣,不能強求。但也明白只要多花一些時間觀察,就必然會多一些機會發現。於是,想了一大堆的道理、哲理來說服自己也變得沒用,自己就是無理地想要多看一些,多拍一些,多觀察一些。只覺這一切,唯有瘋狂最有理。

此刻,我深深發現,熱帶雨林不只是昆蟲觀察家的天堂,也是昆蟲觀察家的地獄。熱帶雨林只會讓昆蟲觀察家變得狂熱,瘋狂於他幾無止盡的昆蟲驚奇裏。這裏的昆蟲不會因認識更多物種而讓發現因而變得平淡無奇,而是驚奇永遠存在,永遠在偶然裏和突然間蹦出來,讓你嚇一跳,讓你更加驚奇、更加投入,讓你陷入一種希望自己永遠可以不必睡覺的狂想裏。

昆蟲觀察家不應該是這樣的,昆蟲觀察家應該更超脫才行。然而,明白這些有什麼用,熱帶雨林就是有一種魔力,超越昆蟲觀察家的意志力,讓昆蟲觀察家喪失應該具備或原已具備的許多特質。所以熱帶雨林真的是天堂,也是地獄。

W,此刻的我,正是處在雨林天堂的狂喜裏,以及雨林地獄的火炙中。

註:文中所引內容,摘錄自《法布爾昆蟲記》遠流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