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馬拉雅高原上的簡單生活 | 環境資訊中心

喜馬拉雅高原上的簡單生活

2021年05月23日
文:吳宜靜;繪圖:thejane

太想念印度了。有時候即使是一個在台北聽見的汽車喇叭聲,也足以挑起想念。

印度的城市充滿不知節制的喇叭聲和音樂聲,聲音塞滿城市的每一寸,無一遺漏,即使躺在街尾的青年旅館最邊緣的床鋪,也能確信這個世界沒有忘了你的存在。(這股確信也包含「印度人根本可以透過喇叭溝通無礙」)。

我想起曾經睡過的青年旅館、跨夜巴士、途中偶遇而同行的旅人、看起來好吃但入口立即後悔的霜淇淋、經過努力終於聽懂的印度腔英語,當然還有印度北方的絕景,以及曾經一起生活過的拉達克(Ladakh)[1] 的家人。

拉達克位在喜馬拉雅西側的高原上,海拔大約在3000-7000公尺之間,是文化和生物多樣性的熱點,但近年來,冰川大幅縮減、極端的降雨模式、降雪量減少,加上都市化和觀光人流,當地環境於是顯得極度危脆。因應氣候緊急狀態,當地推動 GO GREEN GO ORGANIC [2] 計畫,在高原上植下千棵樹木、建立人造冰川,並向社區推廣有機農法。

那時是7月,正值高原上收穫的季節,這一波是杏桃,上一波是青稞,下一波是蕎麥。九月中旬之後,就會停止大多的聯外公路運輸,進入冰封的冬季。

住在印度河谷的日子,我在家裡幫著女主人 Tsering [3] 一起做農事。她會帶著我找到她的樹,我們先從苦味的杏桃樹開始,在樹下撿拾果子(沒掉在地上的就用竹竿打下來),收集好足夠的杏桃之後就坐在果樹下,就地把果肉和果仁分離,讓果肉留在現場當肥料。「因為這個品種的杏桃吃起來不甜,所以我們只取果仁來榨油。」隨手啃了一顆苦杏桃,確實不如橙黃帶紅的甜杏桃來得香甜。

老人家們說,杏桃是很營養的水果,「所以我們都不會生病」,仗勢著知道河谷裡都是有機作物,我便理所當然地邊摘邊吃。農村生活過得甜甜蜜蜜,附近的村民路過,也會笑著送我只有半個巴掌大、但甜度高得極不科學的蘋果。(在印度一直都挑戰著身體距離這件事,除了已經習慣被女孩拉手之外,後來老人家看到我嘴裡的矯正牙套,竟然會好奇地直接撥開我的嘴巴⋯⋯)

「Tsering,妳有幾棵杏桃樹?」

「30、40、50吧。」嗯?到底是30棵、40棵、還是50棵?
(後來幾次和拉達克人聊天,才發現他們有嚴重使用概數的習慣。這點跟西藏人好像。)

「還沒有嫁過來之前,妳也要做這麼多事嗎?」

「在家裡也會做,只是沒有像現在這麼多。老公的姊妹們嫁出去了,婆婆也在幾年前過世,所以只剩下我獨自做這些工作。」

Tsering 身為一位拉達克主婦,一早起來就要忙著做早餐。打理兩個小屁孩上學之後,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家事以及農活。有的時候我會自己出門閒晃,有時候和家裡的爸爸雞同鴨講聊天,並不是一直幫忙著她。在夏季的尾聲,高原上的婦女不僅要忙著採收杏桃,同時也已經開始剃羊毛、起手編織一家人在冬季所需的毛衣、帽子、圍巾、襪子。

甜杏桃和苦杏桃前前後後地成熟,我和 Tsering 便背著竹簍,遊走在苦與甜之間。我盡可能像她一樣,俐落地剝開甜杏桃,將屋頂鋪成了一片橙紅,等著乾燥的高原收乾果子的水份。她一邊工作一邊分神看著我說:「你做事真像拉達克的女人。」後來甚至說「可以找個拉達克男人嫁了。」

我很高興自己能幫上一點忙,也真的好喜歡這麼簡單樸實、僅僅只做著最接近生存的瑣事。然而對於高原日常有了合理的想像之後,便深深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和 Tsering 過上一樣的日子。尤其是當我發現午晚餐的麵片湯或饃饃 [4] 都得要從麵粉開始揉起⋯⋯

在台北的某天,我和 Z 在中和的華新街(俗稱緬甸街)喝過奶茶、吃過烤餅,一起散步在烘爐地周遭的小山徑上,車聲離得我們遠遠的。我問起 Z:「什麼時候再去印度?」

「當我的條件準備好了,我就會去。」

「你說的條件,是指疫苗、存款什麼的嗎?」

我發現自己問得太多了。Z 有 Z 的旅行哲學,我也有我的。而我們都很喜歡印度,心裡大概都在盤算著類似的事情,也各自掛心著當地的家人或朋友們。

至今,印度的疫情在3月一波大爆發之後,每天有數萬人確診,累積確診認數超過1800萬、死亡人數超過20萬人,數字大得令人無法具體想像現實的情景。近日,Tsering 從 WhatsApp 傳來訊息和照片,告訴我 COVID-19 在拉達克列城(Leh)散播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嚴重,「但村子裡的一切都好,大家都忙著農事」,還說下次要拍她養的乳牛給我看。

在台灣的我,除了盼著天空降下雨水、疫情退散,也盼望著印度雨季來臨時,能降下一場澆熄高溫和病毒的大雨。

註釋

[1] 維基百科:拉達克中央直轄區是印度的聯邦屬地,為印度控制的喀什米爾的東部部分,面積4萬5110平方公里,包括與中國有領土爭端的巴里加斯西部,名義上還包括巴基斯坦控制的巴提斯坦和中國控制的巴里加斯東部和阿克賽欽。海拔在3000-7000公尺之間,最低海拔 (印度河): 2,550 公尺,是世界上最崎嶇、最荒蕪的山地之一。通行語言為藏語拉達克方言和烏爾都語。

[2] GO GREEN GO ORGANIC 計畫即時更新可參閱 Go Green Go Organic Globally 粉絲專頁。 

[3] 為藏文ཚེ་རིང的音文拼寫,意思是「長壽」

[4]麵片湯:藏文拼寫為 Thenthuk,藏式的湯麵;饃饃:藏文拼寫為 momo,藏式的包子。

作者

吳宜靜

右手按快門,也寫字。讀過歷史、勞工關係和攝影。旅行的國家數因為印度而未再增加。企圖用說得動自己的方式傳達環境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