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玉里安通,以溫泉聞名。然而在觀光敘事之外,這裡同時也是阿美族世代生活的部落,蘊藏著關於植物、土地與生活的細緻知識。只是,這些知識多半存在於長者記憶之中,隨著人口外移與老化,正逐漸面臨斷裂的危機。
2025年夏天,一群來自國立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的學生,選擇走進安通部落。他們以「草圖學社」為團隊名,參與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114年大專生洄游農村計畫」,在安通部落駐村44天,最終獲得全國競賽銀獎。對團隊總召李昶勳而言,這段歷程的價值,並不在於名次,而是在於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大學所學,是否能真正回應現實。

從課堂到部落 知識如何學以致用
「我們其實一直在想,學了這麼多東西,到底怎麼用?」李昶勳說。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涵蓋環境教育、生態、地科等多元領域,知識面向廣泛,但在課堂中多半是分科教學,彼此之間缺乏整合的機會。對他而言,這樣的學習方式留下了一個長期的疑問:這些知識是否有可能在一個具體的場域中被重新串連,並產生實際意義。
這樣的疑問,成為他決定接下計畫、並與同學共同組隊的原因。團隊九名成員中,多數已確定畢業後的方向,有人準備升學,有人規劃進入職場,也有人只是希望在最後一個暑假留下不同的經驗。然而在討論過程中,他們逐漸形成一個共識——將這個計畫視為一份「送給自己的畢業禮物」,嘗試為四年的學習找到一個具體的落點。
在選擇駐村地點時,團隊最先面對的並不是議題,而是「如何進入」。由於成員皆非在地人,他們透過學長姐與部落居民建立初步聯繫,實際走訪安通,與文健站與部落幹部互動,確認是否有合作的可能。「那種雙方都有意願的感覺很重要,」李昶勳說。
真正促使他們選擇安通的,是踏查後的落差感。「很多人來安通,只會想到溫泉,但溫泉跟部落其實是兩個不同的系統。」
李昶勳指出,觀光產業由外來業者主導,部落自身的文化與歷史反而較少被看見。相較之下,部落周邊的越嶺古道、植物資源與歷史脈絡,反而蘊含更豐富且未被整理的內容。這樣的觀察,也讓團隊開始意識到:安通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新的產業,而是讓既有的文化被看見、被理解。

在部落中重新理解「知識」的意義
李昶勳回憶,一位部落長輩曾提到,過去有耆老能將不同植物搭配使用,發展出複合性的療效,但隨著其離世,這些知識幾乎無人能完整承接。即使是單一植物的用途,也因缺乏系統整理而出現不同說法,甚至彼此矛盾。
「那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問題不是沒有知識,而是這些知識沒有被好好留下來。」他說。
在這樣的理解下,團隊決定調整方向,將重心從經濟發展轉向文化整理與保存。他們以「野菜文化」為切入點,透過日常生活逐步累積資料:上午在文健站協助課程、與長輩互動,建立關係;中午透過餐桌上的野菜,認識植物來源;下午則在在地居民帶領下,走入部落、溪流與古道,進行實地辨識與訪問。
這樣的田野方式,讓他們逐漸理解到,知識並不只是資訊,而是與生活緊密連結的經驗。「我們自己可能會認植物,但不知道怎麼用,」李昶勳說,「用途一定要透過人,透過對話,甚至要在現場看到植物本體,才有辦法被想起來。」
為了讓這些知識能夠被長期保存並持續使用,團隊最終發展出多種形式的成果,包括《安通野菜手冊》、數位故事地圖,以及部落展示空間。其中,植物標本的製作成為關鍵的一環。
「只用照片是不夠的,」他解釋,許多長輩無法透過影像辨識植物,必須實際看到、觸摸,才能連結記憶。因此團隊利用有限資源,在部落製作平面標本、立體標本與大型乾燥標本,讓不同型態的植物都能被保存下來,並成為教學與展示的材料。
這些標本與手冊、地景模型與歷史資料一同被納入部落的小型展示空間,讓文化不再只是抽象的敘述,而是可以被看見、被觸摸、被理解的存在。
除了實體成果,團隊也建立數位平台,將資料轉化為線上地圖,讓未來即使沒有團隊在場,部落仍能持續使用與延伸這些內容。

野菜不只是植物 重建流動的文化知識
《安通野菜手冊》試圖將散落於生活中的植物知識系統化整理。手冊中收錄植物名稱、採集地點、原生或外來種、辨識特徵與用途,並搭配大量實地拍攝的照片,呈現一套屬於安通的「生活植物學」。
「我們不會說這是標準答案,而是會說這是安通的用法。」李昶勳強調。許多植物的用途並不存在於書本,而是來自長者的口述與經驗,例如如何消腫、退火、止痛,甚至是料理方式,都是在地生活長期累積的結果。
其中,「銅錢草」的故事讓團隊印象深刻。這種植物並非傳統阿美族食材,卻在安通部落被廣泛食用。原因來自一位外籍移工在部落採集並料理銅錢草,讓當地居民意識到這種野菜的可食性,進而逐漸納入日常飲食之中。「這其實是一個文化被重新學習的過程,」李昶勳說。
另一個例子則是藤類植物「山葛」,過去常被族人用來當作天然繩索,綁束木材或農作物,甚至出現在祭儀中。團隊曾跟隨長者實地上山,學習如何採集並使用這些藤蔓,將知識轉化為身體經驗。「那是一種你真的做過,才會理解的知識。」
然而,隨著整理工作的深入,團隊也逐漸發現,所謂的「知識」,並不是單一且固定的答案,而是帶有差異與流動性的存在。

野菜知識的碰撞與部落的回應
在一次野菜分享會中,這樣的差異被具體呈現。團隊邀請部落長者各自帶來熟悉的植物,現場分享用途與經驗,原本預期是一場單純的交流,卻意外成為一場知識的碰撞。
「有一次兩位長者差點吵起來,」李昶勳笑說。一人認為某種植物可以內服治療腸胃問題,另一人則堅持只能外敷消腫止痛,兩種說法完全不同。最終,團隊透過文獻查證才發現,這種植物其實兩種用途都存在。
這樣的情況並非個案。不同長者對同一植物的記憶,往往因生活經驗不同而有所差異。有些人甚至在分享過程中,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記得的用法與他人不同,進而開始討論與修正。

「這讓我們發現,這些知識其實是活的,會因為人而改變,」李昶勳說,「我們做的不是去定義對錯,而是把這些不同版本都留下來。」
而當這些知識被整理、被展示後,部落也給予了直接而真誠的回饋。
「他們是開心的,」李昶勳說,「很明顯可以感受到,他們會覺得有人願意花時間去理解、去記錄他們的文化,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長者表示,這些平常不被特別注意的植物,透過整理與書寫後,才重新被看見其價值;也有人在分享過程中,重新認識了自己原本熟悉卻未曾整理的知識。「有些人甚至會說,原來這些東西是可以被留下來的。」
除了手冊,草圖學社也將成果延伸至導覽遊程與數位平台。他們設計結合越嶺古道與野菜採集的體驗路線,讓遊客能實際走入山林,從採集到料理,完整感受野菜文化。雖然當時未能全面推廣,但已完成基礎架構,交由部落持續發展。
同時,團隊也透過「故事地圖」建置數位平台,將植物、地景與文化內容整合,讓不在部落的年輕世代,也能透過網路接觸這些知識。
「我們希望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我們離開就消失,」李昶勳說。
此外,他們在部落設置小型博物館,規劃出四個展區,展出部落歷史發展、傳統器具、部落傳統領域地景模型及部落野菜標本,建構出一套可以被看見、被理解的文化脈絡。這些成果不只是展示,而是可以被持續使用的工具。

回顧這段駐村經驗,李昶勳坦言,最大的收穫並不只是技能或知識,而是那段與人共處的記憶。「辛苦會過去,但那些一起生活、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覺,會留下來。」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個計畫,更是一份真正屬於自己也能留給在地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