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中淬鍊河流公民文化 韓國水運動考察紀行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抗爭中淬鍊河流公民文化 韓國水運動考察紀行

【「河流公民」運動.系列報導 2】

2015年04月16日
本報2015年4月16日韓國大邱訊,特約記者林吉洋報導

※ 編按:本月10日-17日,「第七屆世界水論壇」在韓國展開。諷刺的是,主辦國韓國的民間河川社群指出,政府耗費鉅資建造「四大江工程」明顯違背此論壇精神,一面宣傳保護河川,一面又耗費巨資任意改造河川,根本是「自我矛盾」。

台灣的河川社群代表,包括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秘書長楊志彬、水患治理監督聯盟徐嬋娟等人也赴韓觀摩,10日與韓國環境運動聯合(KFEM)河川政策委員李喆宰,以及當地環保組織「生態和平亞洲團隊」進行交流。

四大江運動造成技術官僚與工程集團的壟斷、擴權。

韓國水政策走回頭路 值得台灣警惕

李喆宰向台方詳盡回顧韓國水資源政策,以及河川保護運動的興起與當前困境時表示,韓國水資源政策是走回發展主義的舊路,值得吾人警惕。

李喆宰總結道,四大江工程是一種選舉騙票的政見,至今仍然被韓國政府當成神話吹捧,為的是替財團鋪路,因此耗費人力物力舉辦「第七屆世界水論壇」。

在雙方的交流中,韓國環保運動與民主化過程的興衰更替,與台灣經驗之相近相似性令人吃驚。在世界水論壇舉辦期間同時,回顧韓國的水資源治理政策與民間河川保護運動的興衰,對於第七屆世界水論壇關係到水資源保護的永續課題與趨勢,才能有更深切的掌握與理解。

「壓縮型現代化」致使韓國水壩密度世界第一

韓國目前建設有1800座大小水庫,屬於世界大壩委員會(ICOLD)認定的大型水壩有1200座,從數量上來看位於世界第三位,落後於中國及美國,然而若從密度來看,則是世界第一位。

李喆宰認為,導致這個現象緣起於軍事獨裁政府的統治,冷戰時期因為美國的經濟援助與產業依賴網絡,為確保政權穩定必須依賴經濟的快速成長。造就「成長第一」的畸形發展,為此所有自然資源、土地、水源的掠奪都是正當且合理,完全不需要顧及後果。

而當時,美國胡佛水庫為代表的大型水庫與核電 成為美式強權的對外標誌,也成為美援技術輸出的一部分,當時的軍事強人朴正熙極欲開發大型水庫對北朝鮮炫耀國力強大,甚至在主導水資源開發的國營事業K-Water設立總統辦公室以便直接指揮,朴正熙主導的強國主義造成了第一波大水壩興建潮。

對此現象,李喆宰稱韓國的水資源開發經驗為「壓縮型的現代化」的一環。當時共產陣營或美國盟友,不分左右都是在發展主義下,政府主導以人為的技術力量對自然環境進行征服。

一位韓國社會學洪教授(音譯)就認為,水庫其實就是韓國獨裁政權的證據,整個80年代最大的特色,就是這種「物理性的開發」。一直到80年代末的民主化運動挑戰軍事獨裁,大型水壩開發的壓迫導致民眾反抗,這一類開發主義才受到遏抑。

民主化過程─思索人與環境的關係修復

1989年首爾爆發水中重金屬含量超高問題,憤怒的市民開始重視水資源問題。90年代初學生運動爆發,各地大型開發案遭當地民眾與聲援學生的抵抗。同一時期也是民間環保運動崛起,1984年成立「公害協議會」以幫助污染受害者為主、1988年成立「公害追放運動聯合」,其中「公害追放」意近趕走污染、1993年各地串連的環保組織合併成立「韓國環境運動聯合」(KFEM)。

1990年代環保意識興起,大型開發案逐漸減少,1997年江源道水壩興建案被終止,反水庫運動取得重大勝利,2000年第二座東江水壩取消。

李喆宰回顧,當時東江水壩反對運動的口號是「東江要繼續流下去」,讓民眾理解「取消攻擊性的水壩」,社會開始反省「以人為中心」的水政策,轉而思考「人與自然和諧水政策的可能性」。

四大江工程改變水文,百年老橋也難逃劫難。

推動韓國成為河川奔流的國家

同時期聯合國也開始呼籲不要蓋大型水壩,改正「水庫取水」的概念。2000以後的改正以「供給優先」的水資源政策,取而代之的是管理(治理)的概念。政府開始嘗試與其淹水補償損失,不如直接購買易淹水地區的土地,讓洪水期河流可以放大一些,

1995到2003年,開始倡議自然型河川的恢復運動,最著名的案例是「良材川」,當時運動的口號是如果保留河川的自然生態,就能「讓韓國成為河川自然奔流的國家」,此一目標獲得當時市民大眾的認可。

當時也獲得政治家的支持,因為政治家發現河川的自然景觀也有利於帶動市區河川週邊房地產的增值,因此紛紛把復育河川當成競選的政見之一。

千禧年後環境運動的下坡

2000年以後環境運動發展樂觀的時期,河川保護突然開始疾走下坡。2002年的露沙颱風侵襲韓國造成嚴重傷害,大雨洪災導致238人死亡,政府開始以防洪為理由,啟動大量的河壩工程。

就環保運動本身而言,由於民主派(反對黨)執政,大量的進步人士被延攬進入體制與財團開始親近,環境運動開始走向「法制化」(體制化),對環保運動的擴大化產生內在矛盾無法解決。此時,相對有進展的部份就是生態教育崛起。

水壩中心主義復活韓國走回極端發展主義舊路

2007年李明博意圖模仿德國,主導推進「韓半島大運河」計畫(四大江工程前身)遭到反對,於是以調節氣候、穩定供水、防洪與擴大就業為名,提出「四大江工程」,預計在韓國境內四大江河興建20座大型水壩,並且增高既有87座水壩,還要整修數百公里的河堤,並對700公里的河床疏濬以淨化水質。

李喆宰回顧,四大江工程僅花費6個月規劃、3個月環評就開始動工,引發全面性反彈。當局並且聘用工程顧問公司開始鋪天蓋地的行銷宣傳「四大江工程」。

四大江工程封鎖河流造成水質惡化  俗稱的綠茶拿鐵的嚴重優養化現象。

當時反對陣營包括了環境組織、市民團體、學術界、基督教與佛教人士,共同反對瘋狂的四大江計畫。為了抗議瘋狂的河川工程造成生靈塗炭,一位佛教的文殊法師留下一封「反對四大江工程」遺書後自焚身亡(韓文報紙稱為「燒身供養」)。

果不其然,2011年李明博宣佈「迎接新水」,總預算從14兆韓元追加到22兆,錦江因為生態崩潰魚群大量死亡,成為「綠茶拿鐵」(優養化)。李喆宰回憶,一位參與報導的記者因為現場死亡魚群太過震撼,導致精神崩潰送醫復健。

第七屆世界水論壇為輸出「水壩技術」

李喆宰批評四大江工程是一種選舉騙票的政見,號稱可以提供30萬就業機會,事實上只是技術官僚的濫權與圖利大型工程集團。為了彌補錯誤四大江工程造成的損失,韓政府至今仍需要持續編列預算維護修補,現有14個水壩工程項目以「防災」為由,仍然持續耗費預算。

李喆宰總結,在所有OECD國家當中韓國建設項目經費是最高的,而至今仍然沒有政府官員為了失敗的四大江工程負責,「四大江工程」仍然被韓國政府當成神話吹捧,為的是替財團鋪路,把「水利工程」輸出,因此耗費人力物力舉辦「第七屆世界水論壇」。

李喆宰引述一位韓國社會學家的話語總結道,韓國的河川運動經驗是一個「帶著反省的水運動,因為一個流域才能夠形成一個社會,同時,一個有流域概念的社會才是一個完整的公民社會」。

藉由河川上下游的連帶關係比擬為一個社會有機體的連帶關係,李喆宰為韓國河川運動下了一個有深意的註腳。(回系列報導 1

四大江終止運動國際串連

觀察後記

25年來的韓國水運動,基本上跟民主化運動、威權主義、國家與企業資本息息相關。韓國的水壩建設潮從60~80年代獨裁時期達到極盛,在80年代民主化過程後開始河川保護意識,卻在2000開始走回開發水壩的道路。

李喆宰委員點出問題關鍵,在於新自由主義、世界貿易、加上國家與財團資本的靠攏,使得政府以大型水利工程需求舒緩國內營造業產能過剩的問題,第七屆世界水論壇本質上也是這一趨勢的延續。

目前韓國財團正在東南亞各國輸出水壩技術,這個趨勢將導致發展中國家即將走過當年韓國大水壩興建潮的問題。有感於中國最近提出的亞投行也在同一個邏輯下,為了國內的產能過剩問題,先進國到非洲、東南亞國家以援助為名進行技術輸出大型基礎項目,實際上掠奪、控制的後進國家的資源,可能形成新一輪的開發或自由貿易競賽。

令人感嘆,同樣長年處於「經濟掛帥」的台灣現在也面臨與韓國類似的處境,自由化貿易進一步激發新一輪「自然資源掠奪開發」。為了興建自由貿易區徵收土地、為了「不斷供給工業」能源、水資源而排放空污、破壞環境掠奪水資源。

兩相對照下,台韓兩國共同經歷強人獨裁與軍事戒嚴,政治民主化與民間社會的發展、環保運動興起實在有驚人的相似處。對此,韓國河川運動更有值得吾人借鏡之處,也值得台灣關注東亞環境問題與命運連帶的未來。

註1:李喆宰委員目前擔任韓環境運動聯合「生命江河」委員會副委員長,也是KFEM的前任政策局長,曾於去年(2014)9月應社區大學全促會邀請,協同「生態和平亞洲」朴祥鎬所長來台訪問並與台灣河川社群交流。
註2:韓國目前有23座核電機組,建設中5座,未來10年規劃興建有11座。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