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串通黑手黨 疫情遮掩下 柬埔寨森林的悲傷敘事 | 環境資訊中心

政府串通黑手黨 疫情遮掩下 柬埔寨森林的悲傷敘事

2020年11月16日
環境資訊中心綜合外電;黃鈺婷 翻譯;林大利 審校;稿源:Mongabay

位在柬埔寨東側的克塞瑪野生物保護區(Keo Seima Wildlife Sanctuary)是該國數一數二重要的森林保護區,也是珍稀野生物的天堂。但有充分證據顯示,環境破壞者正頻繁造訪這塊土地。在全球流行病的掩蓋之下,剝削型農企與非法伐木者因為不再擔心遭國際NGO調查,而大肆地劫掠保護區。

對珍稀物種與原住民都至關重要的一片森林 仍難逃毀林命運 

這塊土地在2002年首次劃設為「塞瑪生物多樣性保育區」(Seima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rea),並於2009年更名為「塞瑪保安林」(Seima Protection Forest),最後是在2016年才改為現在的「克塞瑪野生物保護區」。這裡全區生物多樣性都很豐富,具全球重要性。區內記錄有將近1000種動植物與真菌,且在柬埔寨的少數民族中,許多墨儂族人(Bunong)聲稱這裡是他們的傳統領域。這座佔地3000平方公里的保護區,孕育了許多瀕危物種在全世界已知的最大族群,最特別的如黑腿白臀葉猴(Black-shanked Douc Langur,學名:Pygathrix nigripes)與紅頰黑猿(Southern Yellow-cheeked Crested Gibbon,學名:Nomascus gabriellae)。克塞瑪南方與越南接壤的邊界也是大象的避風港,牠們棲息在熱帶常綠林、混合落葉林、半常綠林和落葉龍腦香林之中。

儘管這裡對野生物和原住民族來說如此重要,卻仍無法免於柬埔寨土地失落的預言。美國馬里蘭大學「全球土地分析與探索實驗室」(Global Land Analysis and Discovery,簡稱GLAD)的衛星圖資顯示,在2001年與2019年之間,克塞瑪失去了21%的森林覆蓋面積,且大部分都是原始林。雖然每年流失的樹木覆蓋率從2014年的高峰值(4%)之後都呈現下降趨勢,但是2019年的損失率(1.4%)卻比前一年(0.72%)高了一倍。而且直到2020年也不見趨緩:馬里蘭大學的資料顯示,到目前為止,今年已經出現超過2萬9000次樹木覆蓋面積流失警示。

馬里蘭大學的衛星圖資顯示,今年截至目前(8月19日),克塞瑪野生物保護區的森林面積大量流失。圖片來源:Mongabay

一套保護區法規 兩種標準:放行伐木者 攔阻原住民

研究者表示,這塊地區的毀林後果嚴重,不只對原生動物與樹種,也對墨儂族(Bunong)造成影響。墨儂族是柬埔寨人數最多的高地原住民族,族人大多居住在蒙多基里省(Mondulkiri)。不只因為毀林,他們也因為(自己與倡議者所形容的)越發無情的政府而變得越來越脆弱。今年5月,有超過200名墨儂族人因為遭拒絕進入克塞瑪的農地而起身抗議,但柬埔寨環境部卻認為,他們是基於保育法規才拒絕族人進入。墨儂族代表妥拉(Kroeung Tola)告訴當地媒體,政府應該要以法律賦予他們土地權,且該法應該承諾他們可以在保護區實行傳統或社區型農耕。然而,因為申請程序冗長且代價高昂,要獲得這些保障極具挑戰性。

在1990年代早期與2004年,克塞瑪曾兩度名列國際野生物保育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簡稱WCS)「最後的原野地」(Last of the Wild)名單,其列出的是全球受人類活動影響最少的地區。當墨儂族人不時被拒絕進入從事自給自足的農耕活動,其他人卻得以入侵保護區,在裡頭為了營利而耕種與伐木。到了2018年,情況大幅惡化——一名森林護管員、一名軍警人員與一名WCS的工作人員在遇到非法伐木者時遭到槍殺。

許多墨儂族人主張克塞瑪保護區土地是他們的傳統領域。這張插畫呈現的是居住在森莫諾隆鎮的墨儂族人。插畫:Zoe Osborne(Mongabay)

WCS在克塞瑪野生物保護區執行的REDD+(減少毀林及森林退化造成溫室氣體排放)計畫,意在倡導保護森林護管員、森林,與提供原住民族合法的土地所有權。計畫的工作人員表示,大部分的森林面積都是因為農業擴張而流失。

「這有很大部分是肇因於土地掠奪與『小規模農業』的擴張——小規模指的是農業的規模,而不是擴張的規模,後者的規模相當龐大」,這名基於安全考量而要求匿名的工作人員在電子郵件中告訴《Mongabay》,「這塊區域中最具價值的樹木在很久以前就被砍掉了。現在造成森林流失的主要原因是樹薯與腰果種植面積擴張,以及出於投機的土地掠奪活動,尤其是那些新建的邊境道路。」

「經濟用地特許經營權」 政府與企業聯手掐斷森林生機

這位WCS工作人員所描述的現象已經不是新聞。就連最近發生在克塞瑪與其他保護區,如班博野生物保護區(Beng Per Wildlife Sanctuary)與普雷朗野生物保護區(Prey Lang Wildlife Sanctuary)的毀林事件,都可以回溯到柬埔寨具有高度爭議的「經濟用地特許經營權」(Economic Land Concessions,簡稱ELCs)制度。ELCs指的是政府分配給企業,為了短期經濟收益而投資農業的土地,而且很多時候這些土地都位在保護區內。柬埔寨政府在1996年推出,並在2012年正式終止這項制度,但是卻仍有明顯漏洞可鑽,因此這項作法實質上持續至今。

位於柬埔寨的一塊經濟用特許地中,範圍廣闊的橡膠栽植園。圖片來源:Chris Humphrey(Mongabay)

WCS表示,現在在克塞瑪經營ELCs的私人企業,包括五指山集團有限公司(Wuzhishan L.S Group Company)、越南橡膠工業集團(Vietnam Rubber Group,簡稱VRG)、平福桔井橡膠公司一號(Binh Phuoc Kratie Rubber 1 Company)與平福桔井橡膠公司二號(Binh Phuoc Kratie Rubber 2 Company)。你有發現最後兩家公司的名字雷同嗎?這就是問題所在。根據柬埔寨法律,企業只能夠擁有100平方公里以下的ELC,但為了要迴避這個規則,企業通常會用幾個略有不同的名字註冊多個法人實體。

2017年12月,VRG的前董事長因為涉嫌將1億1440萬美元用於其他投資而遭到調查。這家越南國營企業目前透過19家子公司,在柬埔寨的7個省份開展業務,其2019年的營業額估計達10億2800萬美元,並計畫在2020年再收購近200平方公里土地。

不論是克塞瑪的主管單位柬埔寨環境部,還是五指山集團跟VRG,都沒有對該地區最近流失的森林面積問題做出回應。而在撰寫報導的過程中,我們還無法取得平福桔井橡膠公司一號和二號的聯絡資訊。

此外,柬埔寨政府近期發布禁止使用衛星圖資追蹤非法伐木的禁令,這也嚴重阻礙了保護區林地的保育工作。像是先前被工業規格的機器伐除數百公頃森林的平姆卡拉碩普野生物保護區(Peam Krasaop Wildlife Sanctuary),也因為這項禁令而更難受到監控。以衛星圖資呈現森林覆蓋面積變化的線上平台「全球森林觀察網」(Global Forest Watch,簡稱GFW),其執行長戴維斯(Crystal Davis)告訴《路透社》(Reuters),柬埔寨不是第一個試圖譴責或抹黑他們數據的國家。

面積達3000平方公里的克塞瑪保護區周邊森林,孕育著許多瀕危物種在全球已知的最大族群,例如黑腿白臀葉猴。插畫:Zoe Osborne(Mongabay)

鄰國也加入毀林「大業」 越、柬跨境原木貿易正猖獗

就算保護區大部分邊界都與越南國界接壤也無濟於事。2018年,柬埔寨皇室下令解編兩處保安林地,其中包括斯努爾野生物保護區(Snoul Wildlife Sanctuary)。在解編之前,這兩個地方的森林幾乎全被砍伐殆盡,且大部分的木材都流向鄰國越南。

越南和歐盟簽有「森林法執法、治理與貿易」(Forest Law Enforcement, Governance and Trade,簡稱FLEGT)協議,並在2019年6月生效。該協議據稱將能確保越南出口至歐盟的木材來源合法且可受驗證。然而事實上,這份協議也滋養了柬埔寨與越南之間猖獗的非法跨境貿易——像是暹羅紅木(Siamese rosewood,學名:Dalbergia cochinchinensis)這樣的稀有木材,就可透過越南的配額制度,將產地洗白。

從1996年就開始與數個NGO著手研究柬埔寨森林議題,並在2000年代早期投入5年時間參與國際監督組織「全球見證」(Global Witness)的專家哈特克(Marcus Hardtke)說,越南和柬埔寨之間的原木跨境貿易正越趨猖獗。

「從塞瑪保護區跨越邊境,仍有穩定的木材流向越南」,他說,「雖然這通常發生在夜間,且現在路線變得更多樣,但這條路徑上的勾當仍舊持續,而且幾乎都有好幾個階級的政府官員涉足其中。這是一個以賄賂和影響力維持平衡的制度。當其中的平衡受到干擾,就會發生暴力衝突。」

小型貨車載運著剛砍下來的原木,一路搖晃地開下柬埔寨野生物保護區外的主要公路。圖片來源:Chris Humphrey(Mongabay)

疫情衝擊 旅遊禁令阻斷國際NGO調查路線

由於武漢肺炎(COVID-19)席捲全球,國際組織沒辦法進入柬埔寨保護區。英國NGO環境調查局(Environment Investigation Agency,簡稱EIA)說,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辦法入境柬埔寨。

「評估柬埔寨的跨境運輸狀況本就相當艱鉅,現在遇上旅遊禁令就又更加困難了」,EIA森林倡議專員鍾(Thomas Chung)說。「在我們所執行的國家監測工作中,我們會確實地記錄與相關查緝活動有關的公開媒體報告資料。」

鍾說,EIA報告所呈現的跨境貿易問題其實是下降的。但他說高風險木材的銷售仍有出現在記錄中,而且重要的是,他們所記錄的數據並不包括非法貿易的數字。

當國際NGO基本上被鎖在國境之外,監控毀林問題的責任就落回到柬埔寨的執法工作上,而從書面資料看起來,他們支持克塞瑪的保育工作,以減少森林流失並保障墨儂族人的生計。從2001年起,柬埔寨已頒布多項法案,計畫將土地所有權授予野生物保護區邊界內的原住民部落。

工人將木製傢俱搬上休旅車。圖片來源:Chris Humphrey(Mongabay)

然而,保育人士指出,政府的美意並沒有真的落實。

「從表面上來看,這些法案的立意是崇高的,也是我們所支持的:確保(尤其是原住民族)人民在傳統上擁有的土地得到法律認可」,WCS的工作人員說。「但現實上,這些法案已經(而且未來也會繼續)被用來將土地授予任何一個能夠以合法性虛殼證明使用歷史的人。我們強烈支持原住民族的合法土地所有權,這是我們目前也是未來在克塞瑪的重要工作。」

WCS是極少數在克塞瑪地區開展工作的保育團體。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們幾乎沒辦法與任何一個真實了解該地區現況的人對話,這很大部分是受武漢肺炎疫情影響,此外也缺乏其他環保團體的響應。《Mongabay》在去年為了兩篇不同報導而聯繫了至少7個柬埔寨當地團體,其中只有一個有準備要對於這項調查中的議題發言。大多數團體則完全不做回應。

「大多西方國家的NGO都把自己視為是『協助政府』的服務提供者」,哈特克說,「他們不碰觸有組織的森林犯罪行為。在克塞瑪的狀況則是,他們改變策略,把越南強取豪奪的行為稱作『有計劃/經核可的森林砍伐』,而這與他們所關注的REDD(聯合國的森林保護)計畫無關。這只不過是一小撮人『不在計畫中的森林砍伐行為』。也因此這些NGO和他們『協助』的當地森林護管員關係相當和諧。」

一堆經過處理的木材堆放在村民的院子中。圖片來源:Chris Humphrey(Mongabay)

哈特克說,環保團體在柬埔寨的價值是能夠執行生態調查,並在配備與思維邏輯上提供支援,但他也補充,這些團體在一個「平庸部會」中參與中層管理工作,因此他們對於議題的影響力非常有限。「他們選擇迴避必然的衝突,因為這對他們的商業模式來說有風險」,他說,「這不是特定個人的錯,這是整個制度上的問題。」

賄賂、串通、黑手黨 柬國森林共同的悲傷敘事

克塞瑪的故事不只發生在單一保護區,這其實是柬埔寨整個國家的共同敘事。快速瀏覽「全球森林觀測網」的圖資,將發現很大部分的柬埔寨土地都塗上了亮粉色,這代表大範圍的森林覆蓋面積流失,而且這些粉色還覆蓋了深綠色圖層,代表這些地方是原始林。不論地方或全國層級,柬埔寨政府看起來都沒有要對這個議題作出回應。

「地方政府都串通好了」,哈特克說。「2013、14年時,柬埔寨政府不顧克塞瑪身為保護區和REDD計畫場址,而把當地最好的、碳含量最豐富的常綠林,雙手奉給惡名昭彰的越南橡膠公司,因此當地很大部分林地都被摧毀。這個越南企業清除了超過3萬公頃的森林,並跨過邊境,將砍下的原木送回越南。他們還不受懲罰地砍伐周遭林地。」

克塞瑪南緣與越南接壤處,保留著瀕危亞洲象的棲地。插畫:Zoe Osborne(Mongabay)

當談到柬埔寨政府被指控貪腐一事,哈特克用詞毫不矯飾。

「像是在塞瑪地區,(政府)會追討那些在林道周邊建造小屋的人,也就是說,如果這個人不在更有權力的當地人和外部投資客所組織的土地劫掠計畫中」,他說,「像是森林護管員等政府當局人員,就會收到賄賂或被迫配合。至於那些涉及數百萬美元的交易,像是越南人劫掠原木的勾當,就超出了國家公園管理範圍。這些交易是由金邊的黑手黨所操作,他們管不著。程度比較輕微的事件就收錢了事。」

「柬埔寨政府剝削貧窮者並服務有錢人。」

參考資料

※ 本文經授權全文翻譯自報導,如需轉載請來信:infor@e-info.org.tw

作者

林大利

於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服務,小鳥和棲地是主要的研究對象。是龜毛的讀者,認為龜毛是探索世界的美德。

黃鈺婷

以島嶼的豐饒之土為養分,長出清澈的眼眸,探問共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