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查布鞍遷村一年》系列連載(一)禮納里在哪裡?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古查布鞍遷村一年》系列連載(一)禮納里在哪裡?

建立於 2016/01/10
作者:林倩如

※ 編按:Kucapungane古查布鞍─魯凱好茶部落,又被稱為「雲豹的故鄉」。1977年舊好茶遷村新好茶,而歷經賀伯、聖帕等風災侵害,2007年族人暫居麟洛隘寮營區等待遷村。然2009年八八風災重創南台灣,好茶,不幸又是被莫拉克颱風土石流滅村其一。在瑪家傳統領域的禮納里Rinari,第三度遷徙的好茶與排灣族大社、瑪家三個部落共同新居此處,災後重建回家之路,《古》描述2011年正式入住第一年日常生活的情境。

老人家說:「這裡是個好地方,好茶在這兒流過血。」

新新好茶──距離新好茶約九公里,心靈紐帶的繫連,雖然那兒已成一片河床砂土,只留有通往舊好茶的路仍在部落的後方小徑。到了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路口,叉右上到永久屋,叉左下通到什麼都沒有了的遺跡,感覺沒有離太遠,隨時都可以回去看看。而有人說,每到那路口,我的心都要揪痛了一下。

2010年12月25日,好茶、瑪家、大社、三村集體入住禮納里Rinari部落,然相比瑪家、大社村,最大不同的身世是──好茶已退無可退,土石流覆滅所有新好茶的生活跡痕,連一屋頂蓋都看不見了(僅剩教會和兩、三處民宅上半截),「家」是不可能回得去了,失去土地,好茶的過去與未來,交織在當下是混沌的明暗。遭逢太多移居,失根的無奈,等待、安置在外三年多,人心糾結的不安散亂,雖然可以「回家」了,而未來永久遷村於斯,你那裡是哪裡?重建長路漫漫迢迢。

簇新的永久屋,好茶的回家之路

簇新的永久屋,好茶的回家之路。圖片來源:謝英俊建築師事務所。

入住前一天耶誕夜,隨紀錄片工作者友人跟拍尤高嬌英伊娜由軍營遷入新家的過程,有幸認識了尤長老及伊娜兩位親切長輩。尤長老懂雙語,是通譯官,深闇魯凱文化的深奧精髓,也是好茶社區發展協會前理事長,威儀的器度。太太尤伊娜更是部落裡公認吟唱古調歌謠最美麗的歌聲,溫雅的氣質。臨出營區大門,兩旁種著伊娜的小米,快收成了,捨不得啊捨不得啊,小米要到收成多不容易,整地除草播種翻土施肥澆水,不時趕著小鳥來偷吃啄食未成熟的小米,下雨擔憂伏倒,她難過對著小米田說再會了。

也是那天下午,第一次遇見巴查克,在唯一好茶、瑪家兩村可通行的十字路口,很顯眼,大太陽底下,戴著大草編帽,黝黑膚色,壯碩身材,寬大的臉,銳氣的眼神,茂盛的鬍髭還留了撮小髮辮,對著一塊空白不規則的石板正要開始描繪,地上散落著各色各樣顏料。退幾步量測邊思考設計,悠哉地跟路過的人打招呼,我也是其中之一。「嗨,在畫入口意象啊?要畫些什麼呢?」「妳看了就知道囉,我也還不知道。」軍營人煙稀少,禮納里三個部落也人影不多,只有幾戶人家載送小傢俱或來看看屋況,零零星星,像只是尋常的一天,沒有大肆搬遷動作,畢竟幾天前才領了鑰匙。不過,當然不尋常的是,奇景壯觀的集合住宅永久屋,幾乎全空的,門上貼著家戶人名和分配傢俱項目,翌日族人將親眼歷見。

。。。

一、二月。不多線索,是一定的吧。過了入住典禮,部落馬上顯得寂靜,一切變化不大,少能遇上村民外出打招呼,因為冬天冷吧,農曆年也來得早、學生放寒假,事事得忙。一方面可想知族人正處於搬家的兵荒馬亂,光是整理打掃清潔內部搬進搬出忙碌不堪,何況另有許多行政公文程序簽辦,資訊的了解,權利的爭取,還有生計的維繫,人心浮動而內閉,不方便唐突打擾。

老人家民族感強烈,下意識想要捍衛自己的族性。就是我們不要被侵犯,按魯凱習俗,這裡不是我們的領地。防衛心重,寧可不出去,還在傷害當中,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對他/她們來說,這個環境還是一個迷宮,不知道誰家在哪,也不太出去串門子。擔任好茶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的杜姐如此形容。自是沒有心思理會屋外,屋內是心的一地碎凝,每打開一只盒箱......

時間流。讓人不知覺流淌其間,
部落裡的時間只分日出月落......

而我總是得去,至少一、兩週一次,通常待到晚上一天來回。初始只有認識尤阿瑪、尤伊娜、巴里、巴查克,行色匆匆的李代表和他姐姐,想找到在軍營請吃小米粥的伊娜,想必很困難。找到邱爸家的位置,不知道他還記得我嗎?那麼久遠的事了;仍是蒼勁精神、灰白髮的邱爸,歲月彷彿不留痕跡,耐心誠摯地一再與我對話,那時方向還沒那麼清楚,說起來坑坑疤疤,有時只是下午陪看著電視漫聊說笑,若他打起了瞌睡就輕輕帶上門。若他在家,大門總是開敞,歡迎妳隨時來啊,女兒。

山林小小學冬令營Wa capi獵人祭烤小米餅

山林小小學冬令營Wa capi獵人祭烤小米餅。圖片來源:有鹿。

那個冬天很長又很快。屋外也許偶爾停放著機車或汽車,巷道仍罕見村民人影,屋內也不吵鬧,只見後院也許晾了衣服,幾戶曬著小米,村民住下了,顯出少量生活樣貌。出了門,小孩子會迷路,大人也可能,我也一直在裡面迷路,長相雷同的單單家家,覺得部落好大。白生生的路燈下,起了霧色細雨,路面濕滑,總是在這樣的夜色,緩緩騎回高雄,騎向黑夜。

。。。

放下機車,步行部落,用雙腳好好整整停停走走,走完好茶,要一個下午。滯洪池旁有一些待移植樹苗,道路綠化的工程持續進行中,四座教會圈起施工圍籬動土了。一到部落,聽到日前有數十人回舊好茶進行修復工作,巴里養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狗,隨意問他,怎麼不也上去呢?不是說下次要帶我去打獵游泳嗎?他苦苦笑回,我沒力氣囉。

原來自去年九月起,好茶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杜爸,及協會成員邱爸在台大城鄉基金會專案支持下,率領約十五位部落族人啟動「古道修復計畫」,包括探勘、路線規劃、修路工程、協調、影像及文史記錄等工作內容,部落不分世代參與在這項別具意義的計畫。當長者和年輕人一起在斷垣殘壁中搬運木材、打鋼筋、砍石板、繫纜繩、貼著山壁開路,一一確認每一步伐踩下的穩固,搶通後再有數十人陸續投入舊社整修。二月初完成基本修復,四月的尋根之旅才能夠讓族人一路安全地走回到山上的家。尤其八八風災過後,地形環境有了極大改變,邱爸曾表示,雖然修路很辛苦又危險,但一想到不能夠辜負外界的期望,還是要鼓起勇氣做下去。而為什麼是這條路徑,真正的斷崖崩壁路段,已經三年多沒人走了,也是有考慮選擇別的路打通,但經白浪探勘,認為可行性高,想想,就非要走這條路不可,這是過去舊好茶往西唯一的通道,故事特別多,所以一定要突破。

開始走路之後,總是迎向一道道懷疑眼光的掃射,我是女性白浪(漢人)的角色很顯著,也因此,能打招呼問候的時機多了,Sabau,正中我意,他/她們總會問,哪裡來的?來幹嘛?

沒過幾天,日本發生311強震海嘯,當世紀重大事件發生時,所有人,都將記得自己當時的行為且身在何方。歷史大事為渺小的人類心靈烙下刻痕,隨時間再流逝卻不可能抹去集體創傷的牽動,無論具體寫實或抽象恐懼。新聞一天天積累播放到減少,事發也逐漸成為歷史過往的一部份,此時此刻,該是提醒人們「感同」的分擔與理解,不是同情,也非同理心而已。當鳥瞰滾滾黑水推送殘骸淹沒城鎮成了廢墟,那是一個理性的天災景觀,可以聽到人們驚呼,但聽不到,從此埋沒在底,災民存有的集體記憶和生活情感,往後每驚於夢魘的懼恐重演。

重建且與創傷共存,「流離」這個字眼,嵌在好茶部落及族人的遷徙脈絡直到今時今刻,是我的關鍵字之一;當下難以料想的是,進入好茶這方土地,企圖微觀綜況好茶的重建之路,指敘這一年日常生活的語境,日後卻也衝撞出一段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田野「離散」。

部落入口意象─魯凱族祖先普拉魯達安兄弟及雲豹

部落入口意象─魯凱族祖先普拉魯達安兄弟及雲豹。圖片來源:有鹿。


古查布鞍遷村一年

作者:林倩如
出版日期:2016-01-08
ISBN/ISSN:9789869257909

「伊蔑怒素」,你要去哪裡呀?
「悠搭哇那那咕」,我要回家。

無處為家,沒有家的感覺是什麼?有了家卻不是家的感覺又是什麼?
流離,離散,一位女性白浪,在古查布鞍與他們遷村的一年

一個人可以承受多少流浪的震盪,一塊土地可以承載多少族人流離的歷史,一個部落無法言喻的深沉,一年之後,有了歡笑,有了新局,而往逝的悲傷灰燼,故事漂流,細細拾起來,聽到舊好茶的古風,看到新好茶的面容,古查布鞍(「好茶部落」魯凱族語)的此情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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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倩如

唸的是跨領域藝術和社會發展,而仰望著山野、也想奔向大海,書寫、行動、環境、多元文化,追求自由的移動,深邃回應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