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紅皮書】隱身在群體中的神話 黑嘴端鳳頭燕鷗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台灣紅皮書】隱身在群體中的神話 黑嘴端鳳頭燕鷗

2017年10月24日
作者:洪崇航(台灣大學森林系博士候選人)

2008年的夏天,一群國外賞鳥人士遠渡重洋來到台灣賞鳥,除了在台灣本島觀賞特有種鳥類外,還特地到離島馬祖尋找珍稀的「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Thalasseus bernsteini)。這是一種曾絕跡數十年的瀕危海鳥,一直到2000年才在馬祖被發現有穩定的繁殖族群。

這群國外的賞鳥人士在馬祖不僅親眼目睹了黑嘴端鳳頭燕鷗的身影,竟還發現其中一隻個體的下嘴喙被塑膠瓶子卡住而無法閉合。短短數日間,這隻因嘴喙卡到塑膠而被暱稱為「小管」的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照片,很快傳遍了兩岸新聞媒體與網路論壇。

黑嘴端鳳頭燕鷗體色較大鳳頭燕鷗淡,體型略小,且嘴先有黑色斑點。圖片來源:洪崇航。

黑嘴端鳳頭燕鷗體色較大鳳頭燕鷗淡,體型略小,且嘴先有黑色斑點。圖片來源:洪崇航。

農委會林務局保育組、特有生物中心、連江縣政府與台北市野鳥學會隨後共商救援行動計畫,緊急召集救援小組到馬祖欲補捉「小管」後交由特生中心的獸醫進行處理與醫療。無奈捕捉行動屢試未果,加上颱風逼近,眾人只好鎩羽而歸。整起「小管事件」在當時吸引了兩岸數家媒體的報導,海洋汙染、國際形象、兩岸資訊交流、海鳥保育與基礎資訊缺乏等議題也引起了諸多討論,這起事件對當時擔任救援小組一員的筆者來說,也成為日後投身黑嘴端鳳頭燕鷗保育計畫的一大動機。

難以保障繁殖狀況 保育的難題

轉眼已是2017年,近十年來在兩岸多個團隊的合作努力之下,一步步的克服困難、努力維護這全球數量不到百隻的神祕鳥種能在繁殖季中順利育雛。然而在國境邊緣的海島上,強襲的颱風、闖入的漁民、凶狠的猛禽都可能使牠們辛苦建立的巢區在一夕間覆滅。

黑嘴端鳳頭燕鷗與雛鳥。圖片來源:洪崇航。

黑嘴端鳳頭燕鷗與雛鳥。圖片來源:洪崇航。

黑嘴端鳳頭燕鷗目前世界族群量約在100隻左右,僅在南韓、浙江、馬祖與澎湖有確定的繁殖紀錄,度冬區域僅有寥寥幾筆在印尼的目擊記錄。每年5月底至8月底間是牠們的繁殖季,常與大鳳頭燕鷗(T. bergii)混群一起繁殖,一巢僅產一顆蛋,公母鳥每日早晨換班輪流孵蛋,主要以繁殖島嶼周圍海域的小型表層魚類為主食。

而對研究人員來說,藏身在上千隻大鳳頭燕鷗中的黑嘴端鳳頭燕鷗,每年在馬祖的繁殖族群也不過十來隻,光是要找出牠的繁殖巢位便是一大難題。首先,鷗群們繁殖的島嶼並不固定,每年都在5月底時在馬祖列島燕鷗保護區中的幾座島嶼中擇一建立繁殖群落(breeding colony)。但是,要完整巡視保護區內每座島嶼可能得花一天以上的時間,這讓研究人員與管理單位在監測與巡護燕鷗繁殖族群的效率上大打折扣,有些距離港口較遠的島嶼,對巡護船來說更是鞭長莫及。

混群的黑嘴端鳳頭燕鷗與大鳳頭燕鷗。圖片來源:洪崇航。

混群的黑嘴端鳳頭燕鷗與大鳳頭燕鷗。圖片來源:洪崇航。

為燕鷗量身打造繁殖地 再利用假鳥吸引落腳

透過歷年的觀察記錄以及國外學術期刊的相關研究,臺灣大學森林暨環境資源學系與台北市野鳥學會在2011年開始利用模型假鳥吸引大鳳頭燕鷗與黑嘴端鳳頭燕鷗到預先挑選並整理好的島嶼上繁殖,並在島上架設數台自動相機等待燕鷗們進駐。使用模型假鳥的原理是因在自然界中,像燕鷗這樣群居性的動物常將同種的出現視為評斷棲地品質的指標,進而選擇棲息或繁殖的地點。透過放置假鳥、假蛋、播放鳥音等方式吸引生物群聚的手段稱為社會性吸引(social attraction),常被應用在野生動物的經營管理上註1

在這個計畫中,挑選並整理適合燕鷗繁殖的棲地放置假鳥是整個計畫的關鍵所在。由前人研究可知大鳳頭燕鷗的習性,偏好在島嶼制高點的平坦坡地上建立繁殖群落,過高的植被會妨礙牠們活動,但裸露的地表又易使巢蛋滾落,因此我們每年都需在燕鷗抵達馬祖前,預先挑選適當的位置修整植被並放置假鳥。

在畫面中央處的黑嘴端鳳頭燕鷗與其身旁的模型假鳥。圖片來源:洪崇航。

在畫面中央處的黑嘴端鳳頭燕鷗與其身旁的模型假鳥。圖片來源:洪崇航。

由於黑嘴端鳳頭燕鷗總是隨著大鳳頭燕鷗的擇居地而落腳,每年在5月底到6月中的這段期間,便是我們最緊張的階段。加上在繁殖初期,甫下蛋的燕鷗對環境的警戒心相當高,很容易因為一點風吹草動便放棄巢蛋離開,直到接近幼鳥開始孵化、或是巢區中已有幼鳥孵化後,繁殖群落才算是穩定。一旦部分燕鷗在這段期間遭受侵擾而棄巢離開,與繼續留下孵蛋的燕鷗便會因此分散到不同島嶼,整體群落往往也因繁殖期的延長、群體禦敵效力的減弱等,導致該年成功長大的幼鳥寥寥可數。

混群策略有利有弊 燕鷗間的互動尚待進一步研究

矛盾的是,研究人員一方面想緊密的監測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繁殖狀況,一方面又要盡量避免在這段期間造成干擾。過去我們曾嘗試使用遠端遙控的相機模組與縮時攝影的自動相機等設備來降低甚至杜絕研究人員登島的頻率。無奈在海風、暴雨與螞蟻的摧殘下,設備的損壞與故障頻繁,造成關鍵資料的缺漏更令人扼腕。直至2017年,我們獲准在島上架設可供研究人員躲藏的掩體,再搭配無人機的鳥瞰視野,終於能準確定位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巢位,並在該區域架設自動相機以便連續監測。

利用空拍機尋找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巢位。攝影:台北鳥會。

利用空拍機尋找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巢位。攝影:台北鳥會。

根據兩岸這幾年密切的觀察,我們發現黑嘴端鳳頭燕鷗雖然較晚進入巢區,但牠們仍可在大鳳頭燕鷗巢密度相當高的區域找到合適的地方產卵,也有與同類相鄰的趨勢,甚至在幼鳥孵出後也有觀察到兩隻以上的成鳥護衛同一隻幼鳥的情形。至於為何需要護衛,除了天敵之外,我們也常觀察到大鳳頭燕鷗劫走黑嘴端鳳頭燕鷗帶回巢區育雛的食物。除此之外,我們也觀察到在繁殖中後期才產卵的黑嘴端鳳頭燕鷗,常處於築巢密度較低的邊緣地帶,這些巢蛋最後往往無法順利孵化——有時是巢蛋不翼而飛,有的則可能因親鳥疏於照護而壞死。在中國舟山的燕鷗繁殖島嶼上,我們還在自動相機的紀錄中發現,鳥巢密度較低的區域,鼠類入侵的頻率也相對較高。如此說來,與大鳳頭燕鷗混群而居,似乎有利有弊,兩種燕鷗間的行為互動、在食物與巢位上的競合關係,也是我們正在研究中的一項計畫。

大鳳頭燕鷗和黑嘴端鳳頭燕鷗搶食。圖片來源:洪崇航。

大鳳頭燕鷗和黑嘴端鳳頭燕鷗搶食。圖片來源:洪崇航。

找尋其他繁殖地 保育行動期望涵蓋完整生活史

在成功找出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巢位並監測後,我們不禁想探究另一個問題:世界上是否還有其他未知的繁殖島嶼?2015年黑嘴端鳳頭燕鷗在大陸韭山列島的繁殖族群如曇花一現般突增至20餘對,2016年南韓的國家生態研究院也在全羅南道省外海的島嶼上發現與黑尾鷗(Larus crassirostris)混群繁殖的黑嘴端鳳頭燕鷗,台灣澎湖的玄武岩自然保留區近年也穩定地發現有黑嘴端鳳頭燕鷗出現。

若能清楚找到黑嘴端鳳頭燕鷗的分布範圍,對後續的保育工作將是一大助益!但鑑於我們對此物種的地理分布範圍仍未能充分掌握,利用繫放或是追蹤發報器的方式進行研究,正是兩岸近年努力合作的方向。未來除了各繁殖地研究團隊間的溝通與合作外,我們也正朝向其潛在度冬區域如越南、緬甸、印尼等東南亞國家前進,期望保育行動能完整涵蓋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生活史,逐步揭開神話之鳥的謎團。

黑嘴端鳳頭燕鷗

學名:Thalasseus bernsteini

別名:中華鳳頭燕鷗或黑嘴鳳頭燕鷗

分類:動物界>脊索動物門>鳥綱>鴴形目>燕鷗科>鳳頭燕鷗屬>黑嘴端鳳頭燕鷗 

生態習性:主要以繁殖島嶼周圍海域的小型表層魚類為主食。每年5月底至8月底間是牠們的繁殖季,常與大鳳頭燕鷗(T. bergii)混群一起繁殖。

保護等級:黑嘴端鳳頭燕鷗目前世界族群量約在100隻左右,在IUCN瀕危等級為極度瀕危(CR),在台灣為保育類I級,亦在台灣紅皮書中列為極危(CR)。 

註1:相關資訊可參考海鳥保育始祖Stephen W. Kress發表的回顧文章,內容涵蓋1973至2011年128個海鳥保育案例,其中高達七成使用社會吸引技術復育燕鷗屬鳥類族群的案例是成功的。

※ 本文與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合作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