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 | 環境資訊中心

擱淺

2002年03月29日
作者:王緒昂

正當我踏出住所大門要與友人出遊時,卻意外接獲海豚在奇萊鼻海灘擱淺的訊息。知道這樣的消息後,我便開始了擱淺處理的後續工作,回家翻尋必需的器材,也試著連絡可能支援的人力。當然,原定的縱谷行程立即被取消,驅車趕往海邊進行相關的工作。當天,正是2001年除夕。



救援



通知海豚擱淺消息的,是一位有著三年海上解說經驗的解說員。對於黑潮解說員而言,除了能正確的辨識出這些悠游海中的生命,也會在每次的航行中累積與不同鯨豚遭遇的經歷,慢慢編寫著屬於個人的鯨豚故事。因此,鯨豚早已超乎一般生物的價值,解說員對牠們的情感早已如手足般深厚,而每一頭擱淺的鯨豚也都可能曾伴隨我們徜徉於太平洋,是極為重要海洋夥伴。但是,在開車趕赴奇萊鼻的路上,我卻一直期望這隻擱淺的海豚已經死亡。



也許有人會感到詫異,難道不是所有關懷海洋的綠色團體都在關心海豚嗎?又不是每次的救援中都該有大批義工在側,進行無微不至的全天候照顧嗎?的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都熱愛生命,與所有重視環境、關心生命的臺灣人有著相同的期許,希望臺灣的野生生物都能自在的活在這美麗島嶼與周緣海域。但是,野生動物的救傷工作,卻是個極為複雜的問題,絕非人們單純秉持著人道關懷的精神便能解決的課題。



就拿鯨豚活體擱淺處裡來說,往往在擱淺事件發生後,看到熱心的救援組織與義工慌亂的遮陽、澆水並連絡有關單位,試圖救援這些滯留在灘地上的虛弱生命。當然,也會看到各家媒體蜂擁而至拍攝各自所需的畫面,但對於擱淺事件發生原因、救援處理態度,卻鮮有詳盡的探討與報導。因此,擱淺救援只能成為穿插於荒謬之政治、社會新聞間的花絮,而人們對鯨豚擱淺的了解依舊有限,救援工作也依然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為什麼救不活?



自從臺灣第一次的鯨豚活體擱淺救援行動開始後,能看到臺灣人對鯨類的態度由捕殺、利用轉為關心、保護,這樣的改變讓許多重視保育工作的人們振奮,而參與救援的工作人員也得到了社會大眾的肯定和好評。可是,隨著救援行動失敗案例的增加,當大眾慣以成敗論英雄的心態再度出現,開始以嘲諷的心情在螢幕前比較每次獲救鯨豚得以殘存的天數,而非關注在復育池邊辛勤展開的救援行動後,抱怨聲便傳了出來:「為什麼臺灣的研究人員這麼差,我們連一隻海豚都救不活呢?」



「為什麼我們連一隻海豚都救不活呢?」這的確是個極為有趣的問題。關於鯨豚擱淺的原因目前仍眾說紛紜,可是除了因為錯估退潮時間而導致停滯灘地的案例外,多半都是健康欠佳甚至罹患重病的個體,因而當人們發現鯨豚活體擱淺在海岸邊後,能經由擱淺救援行動將這些動物成功送回大海的機率原本就不高。就像是即使在醫學發達的今日臺灣,每天依舊有為數眾多的病患在醫院中過世般,擱淺的傷病鯨豚也原本就是危在旦夕的「病人」,而擱淺救援本來就該是「人道救援」而非「起死回生」。



鯨豚擱淺的元兇



另一方面,在沙灘上,我看到大批人力投入活體擱淺的救援行動,也看到人們對一隻孱弱生命的關懷與付出,那是讓人為之動容的感人景況。可是由社會大眾對活體擱淺救援的觀點出發,我仍然免不了要將目光從耗費大筆經費的擱淺救援行動現場移開,來檢視目前臺灣的野生動物保育工作近況。若是在把眼光逐漸放向外海的過程中,人們會發現從沙灘上的垃圾、工廠與家庭排放的污染物、流刺網的濫用,這些重傷海洋的元兇便漸漸浮現在眼前,我也不禁要開始懷疑救援一隻垂死鯨豚的意義。



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都無可避免的生產了些許足以傷害海洋的廢棄物。這些廢棄物,經由直接丟棄或隨流水而進入海中,輕者致使景觀的破壞,重者毒殺海洋,導致海洋生態系的逐漸崩解,也讓海洋的旺盛生命力銳減。只是當人們看到鯨豚因海洋環境惡化致使傷病後,群眾卻跳脫了思考海洋環境維護重要性的過程,而只是單純的希望政府單位能投入龐大經費將擱淺鯨豚治癒後野放。可是,真實的狀況是只要海洋環境一日無法改善,便難保這些個動物不會再因傷病而被推回到陸地邊緣,也就是說擱淺救援工作將會成為一個保育的「錢坑」。



同時,以垃圾減量與資源回收、汙水排放設施的改善,或是取締不合宜的漁業行為,都是維護海洋健康的重要措施,也都該受到大眾的重視。同時,換個角度來看,能採用這些成本較低的方式,留給無數海中生命一片清淨的生存空間,不才是降低鯨豚擱淺發生機率、拯救鯨豚的根本之道嗎?



徒重治標的台灣保育之路



往海邊的路上我持續思索著,也許擱淺事件的頻繁發生是一個警訊,能喚起人們對海洋環境逐漸惡化的關心。但是,若臺灣人只視鯨豚擱淺事件為無數次辛苦的人力調度,則活體擱淺救援將成為一齣齣重覆上演的秀。臺灣過去經歷的保育路程,一方面忽略環境的砍伐森林、污染河海、建壩築堤,一方面又進行櫻花鉤吻鮭的復育,甚至耗費大筆經費將早已於野外絕滅的動物重新引入山林。然而,野地中許多族群數量尚稱豐富卻面臨棲地縮減的生物,便在人們的忽視中逐漸瀕危,成為下一個「錢坑」。而臺灣的保育工作當然也猶如一個邊吃毒藥邊看醫生的病患,終將步入生命的終點。



我害怕見到鯨豚的活體擱淺,那只會讓我陷入救與不救、面臨生離死別的情緒中。我快步走近那黝黑的軀體,看到身形壯碩的海豚一動也不動的平躺在灘地上,顯然牠已經走完生命中最後的路程,而尾鰭上被利刃切割留下的刀傷、背鰭與尾鰭上魚網纏繞的痕跡,都讓人覺得牠是隻因誤觸網而喪生的花紋海豚。可是正當我試圖聯絡夥伴,準備開始進行解剖工作時,卻又從電話那頭接獲鬚鯨擱淺在三仙台的訊息。



若海洋出了大問題,鯨豚能不擱淺嗎?而鯨豚活體擱淺救援工作就如同其他的野生動物保育工作一樣,正處在是要決定治標?還是要治本的抉擇中。聰明的臺灣人!這該是我們為野生生命的存亡做決定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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