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助中國海關查驗海洋生物製品的「鯨豚博士」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協助中國海關查驗海洋生物製品的「鯨豚博士」

2019年07月18日
文:中外對話海洋
一位跨界海洋生物研究和海關執法鑑定的科研人員如何看待瀕危海洋物種保護?《中外對話》對鄭瑞強博士進行了專訪。

鄭銳強大概是中國35歲左右為數不多的專門從事鯨豚類研究的專家。作為汕頭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博士後,他主要從事小種群中華白海豚的保育研究。

二年前,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廣東潮汕人,他辭去了北京一家公益機構的工作,受邀回到自己的故鄉海域從事研究。他親眼看到了七年來才第一次出現的新生白海豚,又眼睜睜看它在出生僅七天后死去。

他一直擔心,這個種群會在他的有生之年永遠從故鄉的那片海中消失。他所在的團隊除了進行海洋瀕危物種研究之外,還作為農業部瀕危水生野生動植物種鑑定單位之一,協助海關進行走私野生動物製品物種鑑定和數量核算。作為一個站在研究與執法交界處的專家,鄭銳強向中外對話分享了他參與走私物種鑑定的細節,以及他對物種保護和公眾教育的思考。 

中外對話海洋(中):你是怎麼會受海關邀請去幫他們鑑定走私動物製品的? 

鄭瑞強(鄭): 2017年11月農業部頒布了關於涉及珍稀、瀕危水生野生動物及其製品案件鑑定單位資格的相關文件。我所在的汕頭大學作為廣東地區唯一一家具有鯨豚類以及海龜鑑定資格的單位,開始協助海關、漁政等相關部門進行物種和製品的鑑定。鑑定團隊中包括我本人以及汕頭大學副校長劉文華教授。從日常的鯨豚研究工作中(包括擱淺救護以及解剖等),我們累積了豐富的識別鑑定經驗,因此可以協助海關等部門進行鑑定工作。

中:能否介紹一下海關的基本情況?

鄭:目前我們主要協助深圳地方海關進行不定期的鑑定工作。作為國內最大的口岸之一,深圳海關緝私科每年處理的走私動植物製品案件屢見不鮮。以我了解的深圳其中一個海關關口2018年初步統計的數據為例,走私珍貴動物包括來自東南亞的鱷魚皮、南非的犀牛角(超10千克)、肯尼亞的鯨魚牙,馬來西亞的穿山甲鱗片(超10千克),玳瑁(150千克),主要來自地中海和墨西哥灣的紅珊瑚(超30千克)等。案件頻發大大增加了海關緝私和我們的鑑定工作的強度。

中:涉及瀕危物種的貨物一般是以什麼形式進入海關的?

鄭:我們鑑定的案例中,幾乎所有貨物都是通過個人攜帶進入海關的。深圳的關口幾乎是全中國人流量最大的關口,所以也成為走私的重災區,因為可以渾水摸魚。目前海關對於《華盛頓公約》(CITES)附錄物種以及相關製品的稽查非常嚴格。無論是有預謀的團伙走私,還是不知情的個人攜帶,海關人員都會一一排查。

中:你對海關的技術支持主要以什麼形式進行?可以描述一下你們合作中比較典型的場景嗎?

鄭:協助海關進行鑑定工作是我們研究工作的拓展。目前我們的鑑定工作主要是針對海關部門扣押的相關製品進行實驗室實物鑑定。製品鑑定需要不同的設備、儀器以及較長的時間進行分析。在汕頭大學,我們的鑑定室就是我們海洋生物研究所的會議室。

我們首先會將委託材料分別拆箱、去除雜質並與海關人員進行現場核算;然後對相關製品進行編號、形態測量、計數、拍照以及稱重;最後,我們參考國內以及國際上的標準對製品進行物種鑑定。比如鯨目物種鑑定主要根據外部特徵以及解剖特徵,並主要根據CITES相關製品的鑑定方法進行鑑定;最後,我們會根據對應物種的生物學特徵進行年齡等級鑑定,並對製品的數量進行核算。


汕頭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的會議室成為了協助海關鑑定走私海洋動物製品的鑑定室,圖片來源:鄭銳強

中:涉及鯨豚類的罰沒物品主要有哪些?

鄭:目前我們負責鑑定的鯨豚類製品基本上都是牙製品,它們在宗教製品、文玩、傳統藝術品等中用得較多,來源包括抹香鯨、一角鯨以及其他少量海洋哺乳動物的牙齒,有時候也會混入一些河馬或者其他的陸地動物的牙製品。

中:協助海關做走私鑑定,有什麼讓您印象深刻的事情?

鄭: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幾點。首先是消費市場的龐大。每一次海關的罰沒製品的數量,多到幾乎都會花掉我們2-3天的時間。目前走私動植物製品主要跟文玩市場、中藥市場等有直接聯繫,如何對消費市場進行規範、對公眾的價值判斷進行引導、對相關行政流程以及法律法規進行完善等,都是需要關注的問題。

其次是法理與人情之間的矛盾。有一次深圳海關查沒了約96公斤抹香鯨的牙齒,1400多個,我們一個一個拍照、稱重、確認。從牙齒鈣化和風化的程度我們發現,這些牙齒應該是有人從擱淺在偏遠地方的動物遺體上收集,然後流入市場的,並非來自非法捕殺。

但是在鑑定報告上,我們只負責物種鑑定與數量核算,而這種非確定性的細節我們不會在報告中體現。我們因此與海關緝私科的同事討論過是否應該將一些能確認的特殊信息體現在鑑定工作中。使執法在對於真正的非法人員嚴懲不貸的同時,能夠考慮到更複雜的現實。

中:所以嚴刑峻法,有時候也並不適用?

鄭:法律體系應該要考慮到物種貿易鏈條上的不同人群。他們有些是鋌而走險的不法分子,但也有可能是無知的弱勢群體。比如上述抹香鯨牙齒走私的案例,最後那個人走私金額多大?按照之前的核算體系,它的走私金額超過120萬人民幣,至少面臨20年的刑期。

但在這個案子中,幾乎大部分的製品都是自然腐爛之後收集過來的,而在整個走私的環節中,最後被查獲的這個人扮演了什麼具體角色也並不明確。目前農業部對《水生野生動物及其製品價值評估辦法》也在2018年11月開始徵求公眾意見,相關法律法規的進一步完善以及解讀,有助於提高執法的精確性。

中:您此前建議過用罰沒品進行展示,來進行公眾教育。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鄭:消費者基本上都是「被動」的。一個東西「值不值錢、好不好」,更有可能是被市場教育出來的,加上文玩、中藥等等一系列傳統文化的影響,海洋保育理念的推廣幾乎處處碰壁。

我們鑑定單位跟海關的同事也在討論,結案之後如何處理罰沒的製品?因為一般的流程都是直​​接銷毀。我們建議把鯨魚牙齒做成一個藝術作品,然後放在不同的社區、學校、公司,讓人們知道這種東西背後的故事,讓他每天都可以看得這些交易的不道德,他就不會去買這種東西,進一步降低相關製品的在消費者眼中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