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來聯外道路開發案:在關懷和運動之間 (下)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烏來聯外道路開發案:在關懷和運動之間 (下)

2004年08月05日
作者:李佳達 (烏來關懷聯盟˙台大自然保育社)

競爭,成為生存法則

如何進入當地交朋友是一回事,如何取得信任是另一回事,尤其在烏來這個高度漢化、資本化及高知名度的地方,當其他部落可以重新凝聚彼此的向心力、從零做起時,烏來人還在忙著尋找概念上的認同感。這並非強調一定要以血緣作為絕對標準,而是當利益分配與資本主義遊戲規則深入紮根之後,烏來的人脈網絡已不可能形成一種共同的部落想像與認同;競爭與計算,形成當地業者的共同生存法則。

據一位婆婆說,大概10幾年前,她的媳婦第一個在烏來街引進竹筒飯;一見她賣得好,忽然整條街都開始賣竹筒飯。現在走在烏來街上,會看到每家店的產品都大同小異──他們知道利之所趨,卻不知作出產品差異和品牌特色。當地原住民渴望進入資本主義體系,卻只見到營利的表象,而無法觸碰到管理經營的核心法則。這代表了兩邊的失去──當試圖尋找競爭力而開始遺忘自己的文化深根,則永遠無法Make Difference,也喪失了真正不同於財團進駐之本土文化內涵,以及可能給予遊客的特殊遊憩感受。

相信,變得如此困難

既知道當地居民在乎的是分配與所得,若要提供他們產業面的發展諮詢,就必須用利害關係來打動他們;但這就如刀的雙面刃,當你的餅畫得越大,他們對你的期待和依賴也越深。烏來人因為學者專家及政府部門常藉研究與專案之名進入干涉,而對外來協助有著複雜的感受,因為每每結案就代表關係的結束,離開的是收穫滿滿的研究成果與論文份量,留下的卻是錯愕但仍必須繼續生活的原住民。相信,變成一件如此困難的事情。

在終於得到一份若有似無的信任之後,更要時時提醒自己,既以關懷為名,就不能將關懷當成宣傳的工具,必須是一份對朋友的責任。

當地原住民由於一再對外援失望,又無法突破資本主義規則的禁錮,大多選擇依附鄉公所的資源分配。權力,永遠是危險的,掌權者和資源之間也永遠有切不斷理不清的人情關係,身居分配末端的原住民為了一份「擴大就業方案」的薪資,必須接受低水平的導遊人力價格、必須交出自己家傳或壓箱寶的遊玩路線來替鄉公所做宣傳、必須接受鄉公所「資源」專家的頤指氣使(還必須心懷感謝?)……

中央政府以為,只要把錢給了地方政府,就是做好了原住民政策,給得越多,做得越好。各種進入烏來的團體則認為,他們是在幫當地人蒐集資料,那些關於烏來自然物種或人文歷史的資料,都可以成為將來留存的資產,但從未告訴當地人到底應該如何使用。內部殖民與「自以為是」的關懷,是傲慢、漠視及錯愕。

尊重,從「自覺」產生

一位常跑烏來,在當地建立非常良好之信任關係的保育社學長告訴我:「有的時候,我們不企圖去改變他們什麼,只是陪著他們經歷這一切,有空就帶他們或他們的小孩去玩,從交談和體驗的過程中,讓他們知道烏來美麗而不為人知的生態資產,也讓他們體會我們都市小孩對原住民文化的嚮往。等到有一天,他們主動向你要求觀看青蛙的幻燈片、希望你教他們辨識昆蟲,或者自己找耆老問當地的傳說和你分享,那你就成功了。」

信任必須從生活開始,不能建築在利害關係上。在文化產業中,手段和目的之間必須存在一種特殊的關懷。原住民的歌舞和祭典,不能視為單純的商品,不能和百老匯歌舞劇相提並論。遊客若受到原住民歌舞祭典感動,是因為表演者藉著動作和歌聲,向他傳遞一種生命的關懷,讓他由衷感受到這個文化正在對他溝通,使他體認到這個文化的價值,進而產生尊重。這樣的自覺,必須從原住民本身生成,以尊重和肯定自己為出發,否則外人說得再多也只是隔空畫餅,吃不到也感受不到。

承諾,是可預知的沉重

環評期末報告結束之後,一切動作都好像暫停下來,我們大學生回到本行準備「粗重」的期末考。在回顧與展望的會議中,「忙了超過半年,誰還真的有力再顧下去呢?」,你我面面相覷。承諾,是一件可預知的沉重,尤其當一向以鐵人著稱的頭頭都已經要棄械閉關的時候。

提出最永續經營的方式,必須將對環境的關懷傳達給當地人。我們著手規劃把聯外道路預定路線設計為進階生態旅遊的挑戰級路線,讓嚮往原始風貌的人可以進去過過癮,當個泰山玩玩當地千百年堅韌的樹藤,讚嘆裡面比別處大兩倍的姑婆芋和各式各樣的蕨類。如此,我們的關懷可以帶入產值,當地人也成為我們最堅實的聯盟。到這裡一切也才清楚,環境運動者畢竟只是守衛著「感動」的過客;真正的主人或永續發展的經營者,是當地的居民,我們該做的是建立溝通和交流的平台。是時候了,讓我們放下保育團體的浪漫,走入一般民眾之間,和當地原住民搭起網絡,從關懷人進而關懷土地,而牽起這份關懷的,是一份自我卻共同的感動。

拔刀爾山最美的時候,不是陽光普照視野遼闊的當口,而是過了午後,山嵐逐漸捲起籠罩整個山頭,偶爾露出一點迷濛的深綠,水滴了下來,不一會兒就開始下起滂沱大雨,銀白色的潑墨山水在這幾分鐘之內變化萬千,不變的是我拿著傘呆呆望著的讚嘆。看不見真正的山頭沒關係,因為現在的景致就該是這樣的享受。

環境運動的本身,其實就如同被感動一般,個人而自我。原來我們關懷土地的方式,只需要試著傳達:一起來玩吧!這樣你就會發現,保育才是最好的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