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神的腳印 從瘧疾、霍亂、肺結核等 看台灣百年抗疫之路 | 環境資訊中心

瘟神的腳印 從瘧疾、霍亂、肺結核等 看台灣百年抗疫之路

2020年05月11日
公視記者 呂培苓 顏子惟

每年元宵的鹽水蜂炮、台東的炸寒單,還有台南高雄屏東一帶的燒王船,大家都說是消災解厄求平安。其實先民遇到的最大疾厄,就是因為歷史書上說的,「台灣多瘴癘」所引起的傳染病。

台南高雄屏東一帶的燒王船,用意是消災解厄求平安。

台灣潮濕多雨的環境,很容易有「瘧疾」的傳播。不管是從台南登陸的荷蘭人、從明朝的鄭成功、清朝的施琅,這些島嶼的外來者,帶著軍民到台灣,都飽受瘧疾的痛苦。

當然也包括了1895年,馬關條約之後來到台灣的日本人。

瘧疾

台北的圓山飯店,日治時期是台灣神社,祭祀對象其中之一就是日本皇族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他是征台首領之一。台灣民間對這位親王的死因說法很多,但其實,親王是被蚊子害死的。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研究組的王政中根據《近衛師團軍醫部征臺衛生彙報》表示,「1895年10月18號,軍隊行進到嘉義,親王就發現自己身體不太舒服,慢慢進軍到晚上,體溫已經到38度,出現噁心腰痛。軍醫判斷這可能是瘧疾的前兆。」

北白川宮親王最後因為瘧疾死於台南。這場史家稱為「乙未戰爭」的侵台行動,日本軍被瘧疾折磨得很慘。

1965年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台灣是瘧疾根除地區。50多年來,台灣還持續在做瘧疾的防治工作。

諾貝爾生理暨醫學獎因為研究瘧疾出了兩位得主,一位是1915年從中藥古籍找到殺死瘧原蟲「青蒿素」的中國科學家屠呦呦;一位是1902年,證實蚊子會傳染瘧疾的英國人羅斯。

西方醫學為熱帶疾病研究打下基礎。1948年,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在台灣成立「瘧疾研究所」;1962年,瘧研所併入衛生署疾管局。1965年,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台灣是瘧疾根除地區。50多年來,台灣還持續在做瘧疾的防治工作。

郭明珠是前瘧疾研究所的採檢員,她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戶去做血液採檢。帶回檢體之後,她就在顯微鏡下尋找瘧原蟲。幾十年找蟲培養出對傳染病的敏感度,2003年,郭明珠意外通報了台灣第一起SARS病例。

郭明珠過去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戶去做血液採檢。帶回檢體之後,在顯微鏡下尋找瘧原蟲。

有一天,在疾管局的視訊讀書會議上,大家談到中國SARS病情不明,郭明珠立刻說,「我就跟他們說,就在我們實驗室隔壁,勤姓的國防役年輕人,他爸爸正在台大醫院,很危險。結果一說,就請國防役來報告他爸爸的狀況,馬上,立馬就到台大去封。結果我們那時候10點多(會議),大概11點出頭就到台大,12點就宣布第一例。」

霍亂

1946年,二戰結束後,日本政府與國民政府交接的政權真空狀態,公共衛生措施暫停,全台灣死亡2000多人,死亡率接近六成。

中醫師吳火旺當年只有15歲,親眼見證了布袋唯一的聯外道路被封鎖,民眾跟警察起衝突,「布袋出入的街仔封起來,不得出入,你如果是住在裡面,或者人口比較多,家裡沒有米、沒有番薯籤,沒得吃就會倔強。」吳火旺說,「那時候沒有什麼藥,有聽說鹽水針,霍亂症狀就是吐、瀉,所以要打鹽水針,也只有鹽水針而已。」

1962年,台灣又爆發一次霍亂。嘉義日新文化協會理事長陳俊哲,兼具藥劑師與中醫師資格,他把兩次霍亂的報紙新聞,都貼在朴子故事館的牆壁上。陳俊哲說,「過了16年,1962年,又開始第二波霍亂。第二波比較快,46天就結束了。」

兼具藥劑師與中醫師資格的陳俊哲,把兩次霍亂的報紙新聞,都貼在朴子故事館的牆壁上。

霍亂爆發就會影響經濟民生,菜市場的生鮮會被管制,出口貨物也會受到影響。所以當朴子的陳天惠醫師通報有霍亂病例,還被官方警告不要亂講。「診所來了一個病患,不是普通那種拉肚子,都沒有間斷,劈哩啪啦一直拉,看起來,已經脫水脫很多了。」

陳天惠醫師是第八屆醫療奉獻獎得主,他的兒子陳恆德醫師說,診所裡本來有檢驗員,但是大家都怕被傳染,爸爸就自己採檢,自己在顯微鏡下檢查,「然後他就跟教科書比對,確實看到了是霍亂弧菌,就像一個逗點,所以他就通報嘉義縣衛生局。可是當時就說你不能亂講,台灣已經有16年沒有看到這種病例。但是父親就不死心,就拿著他染色的那個玻片,自己跑到嘉義去給這些人看,看了以後他們就知道這是確診。」

布袋鎮有一個高高的,水泥建造的藍色水塔,就是1962年霍亂之後的建設,為了避免飲用,被帶有霍亂弧菌糞便污染的地下水,這是瘟神留下的印記。

水泥藍色水塔是1962年霍亂後的建設,為了避免飲用被帶有霍亂弧菌糞便污染的地下水。

鼠疫

日本領台的第二年,1896年,中國廣東與香港爆發的大鼠疫,從基隆港口登陸台灣。嘉義的布袋港,因為與廈門通商來往,也爆發鼠疫。

1896年,中國廣東與香港爆發的大鼠疫,從基隆港登陸台灣。

鼠疫造成了傷亡,卻造就了朴子第一公有市場。從空中看起來,這個市場非常方正。「用亞鉛板,一種金屬板,插到土裡面去,整區圍起來,再把房子整個拆掉,灌老鼠洞,消滅這些老鼠。」陳俊哲表示,「拆房子以後,整地嘛,市中心區,一塊很漂亮的土地就出現了,就來做公共工程、公共建設」。原來,瘟神的腳印常常烙印在城市的公共建設上。

鼠疫造成了傷亡,也造就了朴子第一公有市場。

肺結核

痰盂這個東西,在現代生活已經很難看到了。當然故宮裡面有很多漂亮的青花瓷痰盂,或者景泰藍痰盂。但是這些痰盂都不像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搪瓷痰盂,參與了防治肺結核的大貢獻。

在毛澤東和尼克森會談的照片裡,以及江澤民和柴契爾會談的照片裡,白色的搪瓷痰盂都占據了顯眼的位置。這,感覺不太文明?

「痰盂是傳統中國家庭、漢人家庭都有的東西,但在19世紀末跟20世紀初,它的身分發生一個很重大的改變。」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雷祥麟說,「我們今天所知道的細菌學革命,發現肺結核是結核桿菌來傳染的,痰就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傳染途徑。所以忽然之間痰,也許我們本來只有認為它是一個骯髒的,令人感到噁心不舒服的東西,有了一個全新的身分,就是病菌的來源。然後成為一個恐怖的東西。」

當時美國希望非要吐痰的人,隨身攜帶小的,金屬製成的痰瓶或痰杯,以免把危險散布。

痰,成了恐怖的東西。痰盂,卻成了英雄,因為痰盂把痰裝起來,不讓它四處散逸。使用痰盂,成了現代公共衛生、文明的表徵。但是,對於「痰」這個恐怖的東西,東西方的反應截然不同。

「就是從美國紐約市開始,有一系列相關反吐痰的法規。公共衛生專家希望讓人們覺得不應該吐痰,健康人不要吐痰,非要吐痰不可的人,應該自己負起控制這個危險液體的習慣,自己隨身攜帶小的,金屬製成的痰瓶或痰杯,以免把危險散布到其他地方去。」雷祥麟說明了這個差別。

雷祥麟還說了一個令人驚奇的故事,「我們都沒有意識到在20世紀之前,中式餐桌上根本沒有旋轉餐檯,而且在很多同樣用筷子的國家也都沒有旋轉餐檯。這個餐檯首次被發明,是個諾貝爾科學獎提名者,目的就是為了解決當時最重要的傳染性疾病,肺結核。」

華裔馬來西亞籍的公衛學者伍連德,就是這位設計旋轉餐檯的諾貝爾生理學暨醫學獎被提名人。旋轉餐檯讓公筷母匙便利地應用在華人餐桌上,避免肺結核菌在大家不分你我的挾菜舀湯中,沾染傳播。

旋轉餐檯讓公筷母匙便利應用在華人餐桌上,避免肺結核菌在挾菜舀湯中,沾染傳播。

不過,伍連德被諾貝爾提名,不是因為教大家怎麼吃飯,而是教大家戴口罩。1910年,伍連德來到鼠疫嚴重的中國滿州,他解剖之後發現,這裡的鼠疫不是通過老鼠和跳蚤叮咬的腺鼠疫,而是通過飛沫感染的肺鼠疫。所以他教大家要戴口罩,這是口罩第一次清楚的用在防疫上。

肺結核的防治,主要是採取隔離和病患投藥的手段。在台灣台北市昆陽街,還看得到昔日「松山療養所」所長宿舍的木造建築;而在南投埔里,基督教醫院的隔離所雖然年久失修,依然清楚地見證著,瘟神曾經到來。

流感

新北市三芝的福音山墓園,前日本總督府第七任總督明石元二郎長眠於此。明石總督其實在總督任內病逝於日本,但他遺言要葬在台灣。

故宮圖書文獻處副研究員蔡承豪表示,明石有可能是染上了一戰結束之後,奪走全世界5000萬人生命的西班牙流感,「台灣大概有五分之一的人得到了,所以當時的醫官就判斷說,明石應該也是得到流行性感冒,併發肺炎,才導致非常的嚴重。那時候已經發燒、意識不清楚、脈搏過快等等。」

流感病毒變異很快,所以每年要打新的疫苗,來對抗新型態的流感病毒。

明石發病於1919年7月。1919年10月,第二波來襲的流感,死亡率是前一年,1918年的四倍,「1918年這波疫情,大概有78萬人染病,2萬5000多人死亡,死亡率大概接近3.3%。1920年這一次,染病人數雖然降低到15多萬人,可是死亡人數依然有將近2萬人,死亡率將近13%,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數字。兩波流感加起來,讓台灣大概損失了4萬5000多條生命,是台灣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傳染病的挑戰。」

永恆的戰爭:與瘟神的對抗

1931年,電子顯微鏡出現以後,科學家對流感病毒的圍堵,往前跨一大步。做為21世紀的現代人,好消息是,防治流感可以施打疫苗,但為什麼流感疫苗每年都要打,不像天花,一輩子一次就好?

病毒,分成RNA病、DNA病毒兩種。流感、SARS、武漢肺炎,這些冠狀病毒就是屬於容易基因突變的RNA病毒。

「但流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病毒」,國家衛生研究院副院長也是免疫學專家司徒惠康表示,「它除了本身基因體的變異外,它的隨機突變以外,它很特別,每次會重組它的H跟N。H叫做Hemagglutinin,N叫做Neuraminidase,這兩者都是在病毒外套上的一種酵素。這兩種所謂的蛋白質,在每年季節性的流感病毒H跟N重組的時候,會產生不同的樣態。所以每年大家都非常辛苦要去猜,明年會大流行的是哪一個病毒株。」

因為流感病毒變異很快,所以每年要打新的疫苗,來對抗新型態的流感病毒。

現代的瘟神,也是全世界最恐懼的,是流感、SARS,還有武漢肺炎,這些專門攻擊呼吸道的病毒。究竟這些病毒是橫空出世?還是存在已久,只是沒有傳播的條件?

國衛院副院長司徒惠康表示,「病毒可能改變不大,但是人類的生活方式改變很大,這是一個主要因素。一排一排的房子在一起,大家到市集採購食物,要經過一些固定的社交場合,互相傳染的機會就大。」

台灣一個小孩上小學之前,就要打十八針疫苗。每針疫苗,代表著對一種瘟神的戰爭。

台灣每個小孩都有一本健康手冊,從出生開始,防治天花種牛痘,防治肺結核打卡介苗,還有白喉、百日咳、腮腺炎、德國麻疹等等,這些疫苗,替人類的小孩張起一張防護網,以B型肝炎為例,「以前肝炎是國病,從民國71年開始打疫苗以後,現在我當醫生20幾年了,很少看到小孩子得肝炎,表示成效非常好。」新北市三峽衛生所所長蘇志超說。

台灣一個小孩上小學之前,就要打18針疫苗。每針疫苗,代表著對一種瘟神的戰爭。我們還會打更多的疫苗嗎?

病毒為了繁衍族群生命,不斷變異,那麼人類為了活下去,會做哪些改變來阻絕病毒傳播?

會有更多的網路購買與物流宅配?更多的遠距辦公與會議嗎?

密集的集合式住宅、擁擠的都市群聚、這些都會改變嗎?

人類會不會就此習慣一公尺以上的社交距離,不再握手、親吻與擁抱?

這次二十一世紀的全球大瘟神,武漢肺炎,會在人類的生存史上,留下什麼樣的腳印?

※本文轉載自 公視《我們的島》節目—【瘟神的腳印】

05/11(一) 22:00首播
05/16(六) 11:00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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